青川入夢 第2章 初遇

穿過巍峨的照壁，青石甬道如銀河鋪展眼前。兩側冬青樹修剪得蒼翠整齊，蟬鳴聲在葉隙間織成密網。忽有蝴蝶自花叢驚起，翅上金粉簌簌灑落，恍若撒下一串細碎的陽光。

陸懷遠引她繞過玲瓏假山，衣袍掠過垂藤時，袖角不慎拂落一串紫藤花穗，花瓣墜入水中，驚得錦鯉倏然遊散，濺起的水珠恰巧落在沈若檸指尖。

他慌忙掏帕欲拭，卻被她輕笑住：“無妨。”那笑聲如風鈴掠過竹林，驚醒了陸懷遠心底沉睡多年的悸動。此刻他側顏映在粼粼水光中，下頜線條利落如刀刻，耳畔碎髮被風吹亂，卻添了幾分少年意氣。

“這侯府比起揚州老宅，感覺如何呀？”陸懷遠眉梢染笑，眼底掠過幾分得意，聲音裡裹著綿軟的江南腔調，卻刻意壓著，彷彿生怕泄露了半分舊時的莽撞。

沈若檸唇角勾起月牙般的弧度，俏眼流轉間，三分戲謔七分溫軟：“在這兒啊，你可是能呼風喚雨的小侯爺——金冠壓鬢，蟒袍曳地，活脫脫一尊威風凜凜的玉雕菩薩。可若在揚州那會兒？”

她忽地收了聲，指尖輕點他肩頭，似笑非笑，“怕是個上房揭瓦、下河摸魚的活土匪罷？不過嘛……”

她忽地斂了玩笑神色，眸中浮起一抹流光，“才幾年光景，陸小侯爺竟愈發俊朗了呢。當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如今這氣度，倒像是把當年的野草，熬成了陳年佳釀。”

陸懷遠耳尖驀然泛紅，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袍袖金線，喉頭滾了滾，終是憋出一句笑罵：“你這丫頭，慣會拿人打趣！”話尾卻飄得輕軟，似沾了蜜的棉絮。

他負手背過身，昂首望向侯府飛簷，金瓦在日光下粼粼生輝，襯得他背影竟真生出幾分巍峨氣象，卻又忍不住側眸偷瞧她反應，眼底的少年意氣未褪分毫。

“如今本小侯爺今非昔比，腰包鼓著呢！若你有啥想吃的、想要的，儘管開口——這京城的天，本小侯爺給你摘星星，也使得！”沈若檸卻未接他這豪言，隻輕輕搖了搖頭，如蝶振翅般拂開他拋來的熱絡。

她蓮步輕移，素色裙裾掠過青磚上的碎影，發間一支白玉簪子顫出泠泠微光，襯得整個人似籠在霧中。

她不回頭，隻拋下一句輕飄飄的話：“星星麼……怕是不如揚州簷角那盞舊燈籠，夜裡亮得人心暖。”

陸懷遠怔了怔，望著她漸遠的背影，忽覺喉間澀滯。那燈籠……原是他幼時頑劣，夜半爬牆跌碎了的。他忙不迭抬步追去，靴底踏碎一地斜陽，卻再不敢高聲，唯恐驚了那霧中的人。

沿著蜿蜒的石子路，沈若檸在陸懷遠的陪伴下踏入了一處清幽的園子。園中草木蔥鬱，蟬鳴聲若隱若現，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中央那棵參天桂樹——枝乾虯曲如龍，蒼勁的樹皮上斑駁著歲月的痕跡，層層疊疊的綠葉織就一頂碧色華蓋，將整片天地都籠在一片靜謐的陰涼之中。

沈若檸正欲駐足賞景，忽覺眼角餘光掠過一抹藏青色的身影。抬眼望去，桂樹之下，一位男子正靜坐石凳之上，手中書卷半掩，眉目低垂。

他身著藏青錦袍，袖口與領邊以暗金絲線繡著雲紋，腰間佩玉隨著呼吸微微顫動，如墨長髮以玉簪束起，幾縷碎髮被風拂過額前，卻不妨礙那份渾然天成的挺拔與沉穩。

陸懷遠順著她的視線輕笑：“瞧見那位了嗎？我大哥陸九淵。自小他便醉心兵法，十歲便領兵戍守漠北，這些年邊疆的戰報裡總少不得他的名字。近日才得勝歸來，你之前總唸叨著想見他，今日可算緣分到了。”

沈若檸的心猛地一顫。那人劍眉斜飛入鬢，淩厲如刃，卻因眼角一抹淡鬱而添了幾分文人風骨；星目深邃似淵，凝視書卷時睫毛在眼下投下細密的陰影，彷彿能窺見沙場上運籌帷幄的鋒芒；鼻梁如峰巒般挺直，薄唇緊抿，下頜線條如刀刻般冷硬，卻又被周身那股溫潤如玉的氣質中和，恍若冰與火的交融。

風掠過樹梢，吹動他衣袍下襬，那身影與千年古桂相映，竟似一幅凝固的山水畫，孤傲而寂寥。

她還未收回目光，樹下之人已似有所覺。陸九淵緩緩抬眸，書卷仍握在手中，目光如寒潭掠過沈若檸的方向。

刹那間，四目相對——沈若檸隻覺得心跳如擂鼓，耳畔嗡鳴作響，臉頰驟然燒起緋雲。她慌忙垂下眼瞼，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羞窘如小鹿撞懷。

而陸九淵眼底掠過一絲微光，似驚詫，似探究，轉瞬即逝，快得讓人疑心是錯覺。他合上書卷，起身步履沉穩如鬆，朝著二人走來。

“懷遠。”陸九淵的聲音低沉如古琴，帶著久經風沙的沙啞質感。他停在沈若檸身前，目光先是掠過弟弟略顯急切的神情，而後淡淡落在她發顫的睫毛上，“這位便是沈姑娘？”

陸懷遠笑意更濃，眼底藏著掩不住的期待：“大哥，這便是沈若檸——沈侍郎之女，我幼時的玩伴。總同你說起，今日特意帶她來府中逛逛。”

沈若檸強自鎮定，屈膝行禮，聲音如泉水輕顫：“陸將軍威名，小女早聞於家父口中。今日得見，實乃榮幸。”

陸九淵微微頷首，眉峰微挑，似笑非笑：“沈姑娘客氣。懷遠既與你自幼相識，便如侯府自家兄妹一般。若覺拘束，不如隨他喚我一聲兄長。”他語氣溫和，卻總讓人覺得隔著一層霜雪般的疏離，彷彿那笑意從未抵達眼底。

沈若檸咬唇不語，耳畔卻嗡嗡迴響著“兄妹”二字——她分明瞧見他眼底那抹探究，像將軍審視沙盤時的冷冽，卻又藏著文人般的含蓄。這矛盾的氣質，如毒藥般勾著她的心魂。

陸九淵似是渾然不覺這暗湧的情愫，轉向陸懷遠道：“父親母親今日出遊，府中清淨。你們自去玩罷，不必因我拘謹。”言罷，他袍袖輕擺，轉身欲往書房方向而去，背影挺拔如鬆，似將滿園柔風都劈開一道凜冽的裂隙。

沈若檸望著那抹漸遠的藏青，掌心沁出汗漬。陸懷遠在旁絮絮說著園中景緻，她卻隻覺滿耳嗡鳴，滿心滿腦皆是那人冷峻如刃的眉眼，與那抹深藏眼底、似有若無的鬱色。

陸懷遠望著沈若檸，她眉間似籠著一層薄霧，眸光流轉間總帶著幾分遊離。這細微的異樣令他心頭微顫，卻隻當是午後日光太過慵懶，擾了她的心神。

他刻意將侯府這幾日發生的趣事揀著最有趣的講與她聽——廊下新來的鸚鵡學舌逗得老太太笑岔了氣，西苑那株枯了十年的海棠竟在今晨綻了花苞……

可沈若檸的思緒早已被陸九淵的身影攫住，如絲線纏入蛛網，掙不脫，理不清。她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偶應一兩聲“當真有趣”，聲音輕得像是被風一吹便要散了。

日影漸斜，暮色悄然漫上青瓦。沈若檸忽覺袖口被涼風拂過，這才驚覺時辰已晚。她起身辭彆時，髮髻上的步搖隨動作輕晃，碎光在陸懷遠眼底一閃而過。

陸懷遠送至侯府朱門前，望著她登上馬車，那簾子掀起的刹那，他分明看見她頰邊浮起一抹極淡的紅暈，似羞似怯，卻又在簾子落下時湮滅成一片朦朧。

馬車轆轆碾過石板路，沈若檸蜷在車廂角落，耳畔是車輪與地麵的低吟。她闔眼，陸九淵臨彆時那一眼便倏然浮上心頭——他立在廊下，玄色衣袍被暮風掀起一角，眉峰微蹙似有千言，唇線卻繃得死緊。

那一眼，沉沉的，像是要將人溺進一潭深不見底的墨色裡。她指尖不自覺撫上心口，那裡跳得厲害，彷彿有什麼要破腔而出。車窗外，街巷燈火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透過窗隙灑在她麵上，卻照不亮那纏在心頭的亂麻。

馬車在沈府門前停下時，流螢先一步跳下車，掀開簾子的手微微發顫。她分明瞧見了小姐眼底那團化不開的霧氣，像是浸了雨的雲絮，沉甸甸地墜在睫羽上。可這話問不得，也不敢問——沈家規矩森嚴，陸九淵又是那般諱莫如深的人物。她隻垂首攙了沈若檸的手，指尖觸到對方掌心一片冰涼，似握了塊沁了寒露的玉。

沈墨舟負手立在階前，玄色長袍被夜風鼓起，袖口繡的金線暗紋忽明忽暗。沈管家在一旁躬身候著，燭台的光暈將他佝僂的影子拉得老長。沈若檸甫一露麵，沈墨舟便眯眼打量她，似要將那敷衍的笑意從女兒臉上剝下來：“檸檸，今日侯府一行，可還順心？”他聲音沉緩，帶著官場上磨礪出的鈍重，彷彿每個字都需先在天平上稱過輕重。

沈若檸屈膝行禮，鬢邊的珍珠墜子簌簌輕響。她答得滴水不漏，言說陸懷遠風趣，侯府景緻彆有一番妙處。沈墨舟笑的眼角皺紋疊得更深：“陸家小子確是個玲瓏人”

待回到閨房，沈若檸倚在菱花鏡前，銅鏡裡映出一張蒼白如紙的臉。流螢欲言又止，最終隻默默將熏籠裡的檀香添了半匙。

夜漸深時，她終於墜入混沌夢境——陸九淵立在一片霧靄中，玄袍上繡的銀線騰蛇隨他步履蜿蜒遊走。他唇畔仍繃得死緊，可那眼神卻與白日大不相同，似熔了鉛的墨，沉甸甸地墜在她麵上。

沈若檸想要靠近，卻總被無形的絲線絆住腳步，喉間喚他的名字，卻隻化作一縷輕煙散在霧裡。忽有冷風吹散霧色，他身影驟然淡去，唯餘腰間玉佩的碧色在虛空裡一閃，如暗夜中墜落的星子。

她猛然驚醒，榻前紗帳正被夜風掀起，月光漏進來，恰照在枕邊那枚翡翠簪上，碧色幽幽，與夢中那抹殘光竟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