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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九淵日日都來，卻讓沈若檸如坐鍼氈。她見陸九淵日日靜坐如鬆，案前翻書頁時指尖穩如未動刀弓，落棋時眉峰卻隱有風雷攢聚。她知這沉默的守護是烈火灼冰——他以赫赫威名作盾，將她與醉春樓的醃臢濁氣隔開一寸。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惶然，終有一日斟茶時顫聲問：“將軍日日至此，豈不懼損了清譽？”
陸九淵擱書抬眼，眸中灼光似能焚儘虛妄：“緋月姑娘出淤泥而不染，世人隻見泥汙，我卻見蓮心。若連我也退避，這濁世還有何處可容你清白？”
沈若檸腕間金釧忽地一冷，茶盞險些傾覆。她方知他每日赴約並非舊情難斷，而是以鐵甲將軍的悍名，為她築一道無形的樊籬。坊間蜚語愈烈，他越是昂首而來，玄甲上的刀痕反成了一種昭告——這緋月，是他陸九淵要護的人。
老鴇雖笑，卻再不敢攛掇權貴近她身；客人們窺見將軍冷眸凝在廂房，也隻得悻悻將銀票擲向彆處。沈若檸立於紗簾後，望著廊下他挺拔如槍的背影，忽覺這醉春樓的夜，竟生出幾分可倚的暖意。
日子如浸水的綿帛，一日日濡濕沉墜。陸九淵仍每日赴醉春樓，玄甲卸下後，便換一身素衫，攜一卷舊典或一匣棋子，踏過廊下碎語如踏過戰場殘骸。
絕玄終是按捺不住，某日隨他策馬回府時，終將疑慮凝成一句：“將軍莫不是……對沈姑娘姑娘生了情意？”
話音未落，陸九淵眉鋒驟凜，眸中迸出一道劍光般的冷芒，似要將虛空劈開。絕玄喉間餘音戛止，卻仍暗自揣度——那目光雖厲，卻裹著一層旁人難察的柔繭，分明是心火灼魂的症候。
陸九淵自問，不動心是虛妄。莫愁曾以血肉替他擋刀，船艙那一幕早烙進魂魄；而今知曉她便是沈若檸，更如鐵釘楔入心壁。
每日陪她落子品書，她指尖拂過棋盤的輕響，鬢邊一縷髮絲垂落的弧度，皆如春溪潺潺淌過枯旱的戰場。這種安逸，是烽煙中從未嘗過的滋味——比大捷後的慶酒更醇，比卸甲後的鬆懈更深。
他的內心猶如沸水在暗中翻湧，明明知曉懷遠與沈若檸自幼相伴，情愫在歲月中悄然滋生多年。懷遠自小就對沈若檸嗬護備至，視若珍寶，可他卻為何始終未將心中的愛意說出口，反而奔赴那遙遠的南疆從軍？
更何況，他比沈若檸年長七八歲，她會不會覺得他太過年長而心生嫌棄？這些問題如同一根刺，深深紮在他的喉嚨，令他寢食難安。如今，他若坦誠自己對沈若檸的心動，豈不是有趁弟弟懷遠不在之嫌，彷彿是在利用弟弟的困境來滿足自己的私慾？這萬萬不行。
陸九淵攥緊茶盞，瓷胎在他掌心發出細微的呻吟，心緒如亂麻纏絞：護她安危已是鐵甲之責，情愫卻如野火燎原，焚儘理智。
沈若檸又何嘗不是？她早將情愫如暗香埋入骨髓。少女時便偷偷望他的背影，如今成了頌妓，身份如枷鎖勒喉，連傾慕亦成了罪。她隻能將愛意織入斟茶的弧度，藏進落棋的遲疑。
他每日來時，她總要撚熄燈芯，讓燭火暗三分——怕他看清自己眸中欲語的漣漪。那些未出口的舊夢，皆化作棋盤上無聲的廝殺，子落處，似有沈府舊簷的殘影，似有烽煙中未竟的誓言。
陸九淵執黑子懸腕於棋盤之上，沈若檸素指拈白棋輕落，針鋒相對間，棋局如暗潮洶湧。他愈發覺著，唯有與她弈棋，方能令他心神如淬火的刀鋒般暢快——棋枰上殺伐無休，她落子時的狡黠笑意，似春冰裂開的紋路，讓他久違的棋癮如野馬脫韁。燭火在紗簾外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雕花窗欞上，交錯如糾纏的藤蔓。
大梁朝最南的南疆，刀郎部落的寨樓如巨獸脊骨般刺破霧靄。此地人與蛇蟲蟻鼠共生，苗疆女子裙裾下總隱著蠱蟲的窸窣。愈往深處行，瘴氣如墨汁浸染林間，一座龐大的部落赫然矗立。
帳內床榻上，一男子昏臥如死木，床畔立著妙齡少女，眉間一點硃砂痣灼如焰火，身旁白髮老者身著彝族玄紋服飾，垂首作揖時銀飾叮咚作響。
“薩滿爺爺，他為何遲遲不醒？半年光陰已如腐葉堆疊。”少女聲線如淬毒的銀簪，刺破帳內的死寂。
老者枯掌撫過男子腕間青紫的蠱痕，歎道：“聖女，此子遭罕見‘噬魂蠱’噬咬，又吸了林中‘蝕骨瘴’，非我族血脈卻未腐化，已是神祇垂憐。至於醒時……老朽觀他命線如斷蛛絲，續接全憑天意。”少女指尖攥緊衣襟繡紋，眸中跳動著不安的火星，帳外蟲鳴忽如萬鬼夜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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