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樓的朱漆門扉後,沈若檸恢複身份以沈家嫡女的名義,在才藝考評中展露驚才。她素手撫琴,一曲《廣陵散》如寒泉裂石,驚得老鴇擲盞而起;指尖繡針翻飛,竹紋隱於紗,恍若沈府舊夢重現。
今日的醉春樓,隻為新晉“雅妓”沈若檸的“試才宴”。沈若檸素衣臨台,不施粉黛,卻自攜一琴、一繡架、一卷詩稿。
她指尖撫琴,忽變《廣陵散》為自創的《煙雨訣》,絃音如江南煙雨纏綿又暗藏鋒銳,席間學士擊節歎:“此曲可入樂府典藏!”繼而,她展繡工——以髮絲為線,繡出《江南百景圖》,山水樓閣纖毫畢現,連繡娘宗師亦俯首稱絕。最後,她擲詩稿於案,百首詠史詩詞鋒芒暗指權貴**,考官麵色鐵青,卻無人敢言其妄。
老鴇顫聲問:“姑娘此才,當居何階?”沈若檸垂眸掩淚,卻凜然道:“《大梁律·妓籍章》第三十九條:凡妓女才藝超凡,得官家三司聯名薦書者,晉為‘頌’,免承肉俸。沈某之才,可當此律?”
老鴇咬牙,終在眾目睽睽下,將“瀟湘館”牌匾換為“緋月閣”,金漆加冕。舊夢重現。
沈若檸晉為頌妓的訊息震徹揚州城。陸九淵聞訊時,立馬趕赴醉春樓。踏入醉春樓時,簷下懸掛的銅鈴“叮鈴”作響,攪碎了樓內曖昧的暖香。
老鴇踩著繡花鞋從廊柱後疾步迎上,鬢角簪著的金步搖晃得人眼暈:“哎呦,陸將軍大駕光臨,這醉春樓的雕花檻都要被您的威風壓矮三分!”她語調酥軟,眼底卻飛快掠過一絲精明的算計——這位鎮北的煞神素日不近女色,如今竟專為新封的頌妓而來,揚州才女沈若檸的名頭,怕是要更響亮了。
陸九淵的目光掠過她堆滿脂粉的腮,喉間一聲冷笑凝在舌尖。他抬手拂去袍袖上沾的浮塵,指尖在“緋月閣”匾額下暗處無聲攥緊。
匾上描金的“頌”字在燭光裡泛著冷芒,像一柄懸在頸側的刀。老鴇引他穿過紗簾時,他分明聽見自己靴底碾過青磚的聲響——沉悶如他胸腔裡翻湧的舊事,那些與沈若檸有關的、本應湮滅在邊關風雪中的往事。
老鴇領著陸九淵行至沈若檸門前,指尖輕點朱漆門扉,發出三聲短促而清脆的叩響。她刻意壓著嗓子,聲音卻仍帶著一抹諂媚的甜膩:“緋月姑娘,陸將軍親自登門了,快些出來迎客吧。”門內燭火搖曳的影兒忽地暗了一暗,似有紗簾被風掀動。
緋月是沈若檸在醉春樓的雅名。這煙花之地素以“靜姝、落雁、檀音”三位頌妓聞名——靜姝擅琴,一曲能教滿堂賓客垂淚;落雁舞姿驚鴻,曾令官家公子擲千金求一宵相伴;檀音歌喉似玉碎冰裂,專唱那斷腸的邊塞曲。
如今算上這位新晉的緋月,恰好湊足四位。可世人皆知,前三位的聲名是拿金箔銀票層層堆砌出來的,而這第四位……自幼便是揚州才女,名動京城,多少人踏破門檻也未曾得見。
陸九淵負手立於廊下,玄甲未卸,眉峰如刃,在燭影裡凝成一道冷硬的陰翳。他分明聽見了門內傳來幾聲細碎的鈴響,似是有人撥動了腕間金釧,又似有瓷盞在案上輕旋。可那扇門卻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墨池,寂靜得令人心頭髮緊。
老鴇的額角已滲出薄汗,掌心攥著帕子絞出皺痕,這位素日裡連知府大人都敢拿捏的鴇母,此刻竟不敢再催第二聲。
沈若檸的在屋內,檀香正一縷縷沁入紗幔。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鏡框,望著鏡中自己描得精緻的眉梢,呼吸漸次急促。她知道他會找來,卻未料到這般迅疾。眉間蹙起的褶皺如蝶翼驚顫,終是推開房門,門軸吱呀聲裡,一縷冷風灌入,激得她腕間金釧叮咚作響。
陸九淵立於門外,玄甲上的冷鐵光澤映著燭火,眉峰凝成一道霜刃。待看清開門之人,他瞳孔驟然收縮,胸腔裡翻湧的情緒似熔岩迸裂——怒與驚交織成一張密網,喉間哽著未出口的質問。
沈若檸便是莫愁,莫愁便是沈若檸……昔日船艙之上為他擋刀的身影,竟化作這煙花之地的一縷緋月。他五指緊握成拳,甲冑的皮革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彷彿連空氣都被這無聲的震怒撕出裂痕。
老鴇見狀心頭一跳,唇邊的諂笑僵在半空,正欲開口圓場,卻被陸九淵一聲暴喝截斷:“滾出去!”那吼聲如驚雷劈落,震得廊下風燈搖晃。
丫頭們驚呼著抱頭鼠竄,老鴇的帕子被絞成皺麻,踉蹌著退至二樓轉角。雖畏懼將軍雷霆之威,卻仍將耳朵貼向雕花欄杆——這緋月可是她費儘心機捧出的新寵,若真鬨出亂子,醉春樓的招牌豈不要蒙塵?
眾人退卻後,陸九淵大步踏進屋內,玄甲未卸的沉重身軀撞得木桌一顫。他徑直落座,目光如淬火的利箭,釘在沈若檸身上。
燭光在他瞳孔裡熔成兩點金芒,彷彿要將她層層剝開,直至窺見骨髓。沈若檸咬著下唇,櫻紅的唇瓣滲出幾縷血絲,指尖發顫地捧起茶壺。
沸水傾入瓷盞時濺出幾滴,她卻恍若未覺,隻將茶碗遞至他麵前,腕間金釧的鈴音碎成一片顫栗的嗚咽。
陸九淵忽地攥住她手腕,力道之大,似要將那纖骨捏碎。沈若檸的眉峰猛地抽痛,喉間擠出一聲輕吟:“將軍……您抓疼我了。”
他掌心粗糙的繭皮磨著她細膩的肌膚,卻仍不鬆手,嗓音低啞如砂紙刮過岩壁:“為何騙我?船艙之上,你分明是——沈府的千金,何故淪落至此?”
沈若檸睫羽簌簌垂落,眼底泛起一層薄霧,卻倔強地不肯落淚。“奴,並未欺瞞將軍半分。”
她忽地輕笑,那笑意卻比寒潭更冷,“沈府早已化作一抔黃土,沈若檸……不過是墳碑上的舊名。我來這醉春樓之前,是哪家殘燭不重要;來這之後,是何種身份,亦不重要。將軍若隻為尋舊日恩情,怕是要失望了。”她掙開他的手,茶碗“咚”地擱回案上,濺起的茶沫在燭影裡凝成一朵淒白的曇花。
陸九淵凝視著沈若檸,喉間滾動的誓言如鐵錘擊地:“跟我走,我會尋到懷遠。若他知曉你在此受苦,定不會坐視不理。”
沈若檸聽聞“懷遠”兩字,眸中忽有流光綻現,似春日暖陽破雲而出,唇角漾起一抹明豔的笑紋——那笑卻如曇花夜綻,轉瞬被淚珠壓彎。晶瑩的淚墜落在她素白的襟前,洇出一片淒涼的墨漬。
“跟你走?”她輕嗤一聲,語中澀意如未熟的青梅。“此處是官妓坊,非富即貴方能踏足。你我皆知,在此的女子皆是名門殘燼,揹負著朝廷欽定的罪責。縱使走,又能遁向何方?天下之大,莫非黃土,何處不是枷鎖?且我自始至終都信,懷遠哥哥定能安然無恙。我祈他此生順遂無憂,可你我皆知……自沈府傾覆那日,我便與他如斷線風箏,再無歸途。
陸九淵與沈若檸不歡而散後,當夜回府便輾轉難眠。夢中沈若檸與陸懷遠的舊影交織如殘絹,恍惚間似見她在烽煙中孑立,而他鎧甲在身,卻如困獸掙不破鐵枷。驚醒時,枕畔已洇濕一片,心口滯著說不清的淒楚。
此後接連十日,陸九淵每日都踏足醉春樓。他既不點曲,亦不喚酒,隻將沈若檸的廂房占作一方孤島。
晨光初透時,他攜新墨典籍而來,暮色浸簾時,棋盤上殘子與茶盞冷霧相映。坊間流言如沸水滾沸,道那新晉頌妓緋月手段如蛛絲纏魂,竟引得鎮北將軍連日光顧。老鴇捧著銀錠子笑得齒牙生輝,連廊下丫頭們私語時也添了幾分豔羨的顫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