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入夢 第21章 彆莊

春日的揚州，湖光瀲灩如鏡，柳絲如煙似霧。陸九淵身著一襲素色錦袍，腰間佩劍雖未出鞘，卻仍難掩身上那股征戰沙場的凜然英氣。他踏上青樓雕花台階時，簷下風鈴輕響，似在無聲提醒此間與沙場迥異。

沈若檸已在二樓廊下候著。她今日身著淡藍色羅裙，裙襬綴著銀線繡的暗紋，發間斜插一支碧玉簪，簪尾垂落流蘇，隨她轉身時輕晃。見陸九淵拾級而上，她微微福身，淺笑盈盈：“陸大哥，久等了。”嗓音如碎玉相擊，清冷中帶著三分暖意。

陸九淵駐足階前，冷峻的麵龐浮現一絲罕見的溫柔。他目光掠過她鬢邊簪飾，落在她眼底：“無妨，咱們走吧。”二人並肩穿過樓中檀香繚繞的廳堂，廊間有客官醉眼朦朧欲招呼，卻被他腰間劍穗寒意所懾，訕訕噤聲。

畫舫駛離岸邊時，槳聲驚碎水麵浮光。沈若檸倚在雕花窗畔，望著湖心漣漪，輕聲吟道：“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如此美景，真讓人沉醉。”

陸九淵負手立於船頭，湖風捲起他袍袖，露出腕間舊戰疤。他忽而轉身，眼中滿是欣賞：“若檸，你的才學，當真不讓鬚眉。”

沈若檸臉頰微紅，指尖無意識撫過碧玉簪尾：“陸大哥謬讚了。隻是如今身份吟詩弄詞，不過是博人一笑的營生罷了。”

話音未落，湖麵忽傳來一陣喧嘩。一艘雕龍畫舫破浪而來，船頭站著錦衣華服的季文軒。文遠侯之子素以風流聞名，此刻一眼便瞧見了沈若檸，嘴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喲，這不是醉春樓的緋月姑娘嗎？怎麼，今日從良了？還和陸將軍一起遊湖，可真是好興致啊！”

沈若檸麵色一冷，起身福身道：“季公子，出言還請自重。小女子雖身處風塵，卻也知禮義廉恥。”

她脊背挺直如竹，碧玉簪在日光下泛著冷芒。季文軒不屑地嗤笑一聲：“禮義廉恥？在官妓裡談禮義廉恥，可真是笑話！”

陸九淵眉頭緊皺，眼底瞬間凝起霜色。他踏前一步，袍角掃過船板，聲如寒鐵：“季文軒，緋月姑娘是本將軍的朋友，你最好放尊重點。”

季文軒心中一凜——陸九淵是聖上親賜“鎮北將軍”之名，文遠侯府雖然有梁王殿下撐腰，但天高皇帝遠，卻也不敢輕易得罪手握兵權的武將。但他素來驕縱，此刻當著眾人被斥，麵上掛不住，強笑道：“陸將軍，何必動怒，我不過是開個玩笑罷了。”

沈若檸卻不容他含糊。她抬眸直視季文軒，神色鎮定從容：“季公子，玩笑也應有度。小女子雖身份卑微，但也不容他人肆意羞辱。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小女子略通一二，季公子若是有興致，不妨與小女子切磋切磋，也讓小女子見識一下侯府公子的才學。”

此言一出，周遭畫舫上的看客皆竊竊私語。季文軒臉色陣青陣白——他自幼荒廢學業，若真應戰必敗，但若不應，又損了侯府顏麵。

陸九淵冷眼旁觀，袖中手指悄然按上劍柄。沈若檸鬢邊碧玉簪流蘇輕晃，似在無聲催促。

僵持間，忽有疾風掠過湖麵。季文軒瞥見遠處自家侍衛的暗號手勢，心中一動，咬牙道：“今日便不與你們計較，後會有期！”一甩袖子，命人駕船離去。

水浪翻湧間，他低聲咒罵：“沈若檸，陸九淵……待梁王殿下籌謀既定，看你們還能得意幾日！”

畫舫複歸寧靜。沈若檸垂眸輕歎，指尖無意識摩挲袖口繡紋。陸九淵忽道：“若檸，今後若我不在你身邊，記得先保護好自己，纔是首要”

沈若檸苦笑搖頭：“我本無退路。隻是連累將你……”

陸九淵未等她說完，截斷道：“無累。我陸九淵護得住的人，誰也動不得。”他話音未落，忽見岸邊柳樹下，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閃現，絕玄朝他微微點頭。

陸九淵心中一凜，劍眉微蹙，指尖不自覺叩擊腰間劍柄——那點頭的幅度、手勢的暗號，正是此前交代調查之事有重大進展的信號，陸九淵神色未變隻道：“湖邊風大，回艙添衣罷。”

進入內舫，他雖滿心不捨，但仍輕聲對沈若檸說道，語調中帶著幾分不捨：“若檸，有些要事需我去處理，數日方歸，我先送你回舫。”

沈若檸善解人意地點點頭，鬢邊碧玉簪流蘇輕晃，映著湖光泛出幽藍：“公務要緊，若檸明白。”

畫舫靠岸時，沈若檸踏過跳板，回眸淺笑如春水初融：“不必掛懷我，快去忙吧。”陸九淵望著她裙襬銀線繡紋隱入青樓簷下，忽覺心中如有暗針微刺——待沈若檸蓮步款款上樓，衣袂翩然如雲，絕玄便似一道暗夜鬼影般倏然掠至陸九淵身畔。

他附耳低語，聲線凝如冷刃：“將軍，您前日密令查探梁王禮縣彆莊屯糧之事，眼下已有確鑿音訊。”陸九淵聞言，眉峰驟凝，眸中霎時迸出鷹隼般的銳光，身形微側，壓低嗓音問道：“情形究竟如何？”

絕玄麵色沉如水，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腰間佩刀，稟報道：“據咱們暗樁傳來密信，梁王於禮縣彆莊確有大肆囤糧之舉。

那糧倉所積之粟，絕非尋常賑災之數，隻怕……足以供養數萬兵馬。”此言如驚雷入耳，陸九淵劍眉緊蹙，掌心不自覺攥緊腰間劍柄。

邊境烽煙未熄，糧草乃行軍命脈，梁王此舉絕非善意的賑濟。他心潮翻湧，此事若屬實，必是撼動山河的驚天陰謀。

然此刻心頭最重的牽掛，仍是身後那抹纖弱身影。沈若檸白衣勝雪，正垂眸整理被水浸濕的裙裾，發間一縷青絲隨風輕顫，似弱柳扶風。

陸九淵喉頭微動，終是壓下萬千思緒，轉身大步踏入醉春樓。老鴇見那玄甲將軍冷麪而來，脂粉堆砌的笑臉霎時僵如凍脂，豐腴的身軀抖似風中殘葉。

“陸將軍……”她諂笑著欲迎，卻被陸九淵冷冽的目光盯在原地。他負手而立，聲如寒鐵：“本將軍需離城數日，沈姑娘安危，全權托付於你。若她髮絲受損，你這醉春樓的牌匾，便該換作棺材板了。”

此言擲地，滿樓笙歌驟寂，老鴇膝頭一軟，幾欲跪地，忙顫聲應諾：“將軍放心！沈姑娘乃是頌妓掛名，等閒之輩豈敢近身？老身定將她供奉如菩薩，日夜派人守……”

陸九淵未待她囉嗦完畢，拂袖轉身。絕玄早已將駿馬牽至廊前，那馬通體墨色，雙目炯炯如星，蹄踏青磚竟無半分聲響。

陸九淵翻身上鞍，動作如電，馬鞭一揚，嘶鳴聲裂空而起。駿馬四蹄翻飛，霎時踏碎一地殘陽，疾馳如離弦黑箭，直向禮縣梁王彆莊方向而去。

塵土飛揚間，陸九淵眉峰愈蹙，心中如沸鼎。梁王素來野心昭昭，屯糧於邊境之地，莫非欲借糧草為引，挑起戰火？又或是暗中勾結敵國，沈府之事是不是他的手筆？他深知，若此事屬實，便是撕裂大梁安寧的第一道裂痕。邊境百姓尚在饑寒中喘息，朝堂之上卻有人以糧為刃……

陸九淵潛入梁王彆莊附近，夜色如墨，他伏在暗處，屏息凝眸。一番謹慎探查後，果然窺見驚天隱秘——彆莊內燈火幽微，卻暗藏乾坤。

院中糧草堆積如山，似一座座沉默的灰丘，而更令人心驚的是，一群身著玄色勁裝的武林高手穿梭其間，步履輕盈如狸，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這些人腰間佩刃隱露寒光，呼吸節奏皆暗合某種殺伐韻律，分明是訓練有素的死士。陸九淵掌心沁汗，深知此事絕非尋常。

梁王囤糧練兵，行蹤詭秘，必是暗藏禍心，恐有掀動風雲的險謀。但若要取實證，卻如攀險峰——彆莊守衛森嚴，稍露蹤跡便如驚蛇，反令全域性潰敗。

陸九淵蘸墨的狼毫懸於信箋良久，墨汁欲滴未滴，終在紙上暈開一點濃痕。他深知北疆烽火正熾，太子殿下分身乏術，筆下字句遂愈發謹慎：“殿下：卑職潛查梁王彆莊，見糧草囤積逾萬石，暗窖深藏；院中玄衣死士數百，行如鬼魅，刃藏寒光。梁王此舉，絕非儲糧備荒，恐有蓄謀不軌之心。沈府血案未明，邊境饑民啼號，彼卻以糧草飼私兵，其誌昭然若揭。然北疆戰局未定，若此時揭破，恐逼其狗急跳牆，反使內憂外患交迫。卑職鬥膽進言：望殿下以北疆大局為重，暫勿輕舉，京中之事臣以暗中監視梁王動向，謹防其勾結朝臣；於邊境密查糧草來源，截斷其補給脈絡。待北疆塵埃落定，再雷霆一擊，可斷其爪牙，安我社稷。卑職現仍蟄伏槐蔭，日夜窺察，必不敢懈怠。惟願殿下穩住陣腳，勿使奸謀得逞。北疆烽火未熄，若內患驟起，恐動搖國本，還望殿下珍重龍體，靜候凱旋之日，再與殿下共謀除奸之計。卑職九淵，頓首再拜。”

寫罷，他疊起信箋，封入油囊，縛於信鴿爪間。放飛時，仰見北鬥星懸於北天，恰似太子戰旗所指的方向。他低聲禱道：“殿下，且忍此一時，待您揮師南歸，便是肅清乾坤之時。”鴿影融入夜色，他複隱入枯槐暗影，耳畔風聲如戰鼓，心中卻默唸：北疆一日不平，這蟄伏的苦，便多擔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