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入夢 第18章 重逢

盛夏的運河上，陸九淵的官船在悶熱中緩緩南行。船艙內檀香嫋嫋，卻掩不住梁帝“恩賜”的寒意。他倚在雕花窗欞旁，指尖摩挲著密信——皇帝令他“休養生息”，實則是要將他這柄利劍鎖回揚州。暗衛的監視如蛛網密佈，連船槳的每一次劃動都似在權謀的暗流中沉浮。

船行前，內侍領著個裹素紗的女子踏入艙內。陸九淵抬眸時，眉峰微蹙。那女子抬眸間，好似與記憶中某個模糊的影子重疊——懷遠的心上人沈家那丫頭。

三年前匆匆走過照麵，那時的少女不過垂髫之年，如今眼前人已出落得婉約如江南煙雨，氣質迥異，略起疑雲後但覺不是。

“莫愁？”他冷笑出聲，茶盞在掌心轉如寒月，“梁帝倒是貼心，連孤舟寂寥都替臣想到了。”

女子怯生生抬眼，眸中水光欲滴，卻低垂螓首：“奴……奴唯聽大人吩咐。”

“既來了，便好生學著規矩。”他拂袖轉身，她當然認得陸九淵，三年未見，他身形愈發挺拔修長，步履沉穩，堅毅的側臉，眼神銳利如鷹常年的塞外征戰，在他臉上刻下了幾分滄桑與堅毅。

沈若檸並不知道梁帝的心思，隻知此時若相認，便是將未冷的血痂撕開，曝在皇帝的刀刃下。她嚥下喉間的澀，將“莫愁”這個名字，繡成最鋒利的謊言。

暗衛的耳目無處不在，艙內每一縷燭火都似在窺探。沈若檸夜夜聽著陸九淵翻卷宗至天明她藏於錦匣底的匕首始終未敢拔出，唯恐一絲溫情會灼穿這薄如蟬翼的偽裝。

船行將至，江麵忽起詭霧。陸九淵召莫愁至甲板，袍袖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莫愁。”他忽攥住她腕子，力道重得似要碾碎骨，“若此舟沉江，你當如何？”

沈若檸喉間哽著千言，卻隻答：“奴……聽從大人安排。”他眼底淬著冷光，似要將她剖開看個分明，

次日深夜，船艙忽被破窗聲撕裂。黑衣刺客如鬼魅湧入，刀光直逼陸九淵咽喉。

暗衛拚死抵擋，卻漸顯頹勢。陸九淵袖中匕首剛抵掌心，一抹素影卻猛地撞入他懷中——莫愁以血肉之軀替他擋下淬毒箭矢，箭尖穿透她肩胛，血濺如紅梅。

“你……！”陸九淵瞳孔驟縮，抱緊癱軟的人兒。刺客趁機圍攻，他眸中寒芒迸裂，殺伐之氣如驚雷，頃刻間反製局勢。莫愁在劇痛中昏厥，唯餘一句氣若遊絲：“奴……唯聽大人吩咐。”

回艙後，陸九淵冷聲斥責：“好個做戲的本事！”指尖卻顫得打翻藥盞，連夜命暗衛尋天下名醫。

他盯著她肩胛的箭傷，疑心如荊棘纏絞——這女子明知刺客是衝他而來，為何捨命相護？莫非梁帝另有陰謀？可那瀕死時護主的本能，又似不假。

船抵揚州城後，陸九淵將莫愁安置在侯府老宅臨湖的“聽雨閣”。她昏睡三日，他夜夜伏案查卷，卻總被藥盞的涼意驚醒。

第四日晨，莫愁睜眼時，窗外正飄著揚州特有的細絲雨，簷角銅鈴叮咚如舊。她望著雕梁上的竹紋雕花——這宅子每一處，都烙著陸懷遠的童年笑聲。可如今，那個總嚷著“要當兄長的左膀右臂”的少年，自去南疆後便下落不明。

陸九淵推門而入時，她正攥著枕下匕首發呆。他瞥見她欲起身，眸色一黯，卻隻寒聲道：“既醒了，便好生養著。”

莫愁垂眸掩淚，將“莫愁”這個名字，繡成更深的謊言。他每日命人送藥膳，卻總在廊外駐足，聽她咳喘聲漸弱，才悄然離去。

她不知，他夜半總將藥渣細細驗過，唯恐有人暗害這“奸細”；更不知，他密信中添了句：“此女或可留。”秋雨漸濃時，莫愁能倚窗望湖了。陸九淵偶來閣中翻卷宗，她研墨的手總顫得打翻硯台。

雲中郡的雨，淅淅瀝瀝下了一季。莫愁的傷漸愈，陸九淵的密信卻越積越厚。刺客的來曆、沈家的舊案、梁帝的蛛絲……所有線索如亂麻纏絞，唯她身份如謎，懸在他心口的刀尖上。

而她，望著老宅每一處熟悉的景，隻將陸懷遠的失蹤，刻成比箭傷更痛的疤。他們各自守著秘密，如兩枚在暗流中浮沉的棋子，連溫情都成了裹毒的蜜。

秋末的雲中郡侯府老宅，霜色漸濃。莫愁伏在聽雨閣的窗邊，望著簷角銅鈴在風中輕顫，恍惚間又聽見陸懷遠的笑聲。

這三個月來，陸九淵依舊冷麪如霜，卻總在藥盞裡添蜜，在夜半查卷時為她留一盞暖燈。她以為，或許能在這江南煙雨裡，將“沈若檸”這個名字埋成無聲的墳。

然而夜半，梁帝的密信如寒刃刺入枕下。信中墨跡森然：“若三日不取陸九淵動向，便自去醉春樓官妓坊報到。”莫愁指尖發顫，燭火將信紙映得忽明忽暗。

她想起沈府血案中，梁帝如何將閨閣少女貶入娼門，以折磨忠臣遺族。若她拒絕，不僅是自己的清白，連陸九淵都可能因“庇護奸細”遭猜忌…

她將密信焚入香爐，灰燼混著淚滴在裙襬上。次日晨，她如往常般研墨，卻在陸九淵踏入閣樓的刹那，將硯台傾覆：“奴……手笨，總汙了大人衣衫。”

他蹙眉擦拭衣襟，未察覺她袖中攥著的船票——今夜，她將乘商船赴揚州最大的官妓坊“醉春樓”。

陸九淵的疑惑在莫愁離去的那個雨夜達到頂點。他立在聽雨閣空蕩的窗前，嗅到殘香中未散的密信灰燼。

絕玄回報：“莫姑娘收到密信後，於未時離府，至今未歸”他摩挲著玉佩，眸色如淬冰：“梁帝的暗衛傳遞訊息，她定是接了什麼指令……靜觀其變，莫打草驚蛇。

半月後，絕玄帶回的訊息如悶雷擊心：“莫愁姑娘上了船後，屬下跟丟了。”

陸九淵的茶盞砰然碎裂，瓷片紮進掌心。“調所有暗線，掘地三尺也要將人尋回！”他嘶吼如困獸，密信中第一次出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的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