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入夢 第1章 京城

大雍王朝十五年，京都城的繁華如潑墨繪就的畫卷，鋪展在世人眼前。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摩肩接踵，兩旁店鋪鱗次櫛比，商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交織成市井煙火的熱鬨樂章，將這座城池的活力織就成一片絢麗的錦緞。

彼時，大雍王朝雖表麵繁榮鼎盛，實則暗流洶湧。邊疆烽火未熄，地方弊政叢生。梁帝為體察民情、整肅綱紀，特命太子行巡狩之責，代帝巡視九州。

京都東南隅，禮部侍郎府邸巍然矗立，朱門高闊，石獅雄踞門前，鬚髯如刻，雙目炯炯，似千年靈獸鎮守門庭，彰顯著沈氏一門的顯赫與威嚴。

沈墨舟近日才擢升禮部侍郎，隨即奉旨遷居帝都。他雖仕途順遂，卻有一樁憾事：膝下僅有一女，名若檸，年方九歲。幼時喪母的她，本似風雨中孱弱的孤枝，卻得父親以文臣的溫潤之心悉心撫育，如春溪潤物般嗬護長大。

在洛陽時，她浸染龍門石窟的佛韻，承古都文脈；遷至京都後，又窺見帝闕氣象，靈秀漸生。這株自洛水移栽的棠梨，如今在沈府庭院中抽枝展葉，詩書才情初綻鋒芒，悄然成為貴胄間傳頌的奇女子。

恰逢太子啟程巡狩之際，京都上下皆矚目此事，從權貴至百姓，無不熱議這關乎國運的舉措。沈墨舟雖未隨行，卻日夜關注朝局動向，於府中靜思：王朝前路未明，而沈氏一門，又將如何在這風雲中自處……

遷京還不足一月，靖安侯府二公子陸懷遠便遣來小廝，那小廝懷裡揣著信封趁著暮色，輕輕叩響了沈府的門扉。

丫鬟流螢踩著木屐快步穿過迴廊，裙襬掃過青磚上的苔蘚，手中攥著的信封還沾著驛站特有的墨漬。推開雕花木門時，正見自家小姐倚在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案上那盞半涼的茶。

"小姐！"她喘著氣將信遞過去，髮髻上斜插的銀簪晃出細碎的光，"陸公子的信，剛到的！"沈若檸指尖剛觸碰到信封上那熟悉的“陸”字篆印，往昔的記憶便如潮水般洶湧而至，彷彿瞬間推開了一扇通往舊時光的窗。

彼時，揚州城煙雨朦朧，如夢如幻。她還是個天真無邪的垂髫稚童，而陸懷遠已然身姿挺拔，如修竹般俊逸。

他牽著她的小手，歡快地跑過瘦西湖畔那垂柳依依的堤岸，看那細長的柳絲輕輕蘸著湖水，彷彿在書寫著詩意篇章；又帶著她蹲在糖人攤前，滿心期待地等著老匠人用銅勺澆出金黃璀璨的鳳凰，那甜蜜的氣息彷彿至今還縈繞在鼻尖。

然而，在她五歲那年，十歲的陸懷遠被侯府接入京城。幼小的沈若檸緊緊攥著他的衣角，哭得淚如雨下，泣不成聲。那時的她，尚不懂離彆之苦，隻覺得那滋味比糖人更加易碎，更加難以承受。

自那以後，揚州的清晨與黃昏裡，再也冇有那個能陪她一起數簷角麻雀的身影，徒留她在孤獨中回味往昔的歡樂。

信箋在沈若檸手中微微顫抖，那熟悉的篆印彷彿帶著陸懷遠的溫度。她輕輕展開信箋，一行行字跡映入眼簾，如同一股清泉淌入心間：

“檸檸吾妹，揚州一彆，已數載有餘。吾常念揚州舊景，亦念與妹相處之歡。往昔揚州歲月，瘦西湖畔柳絲蘸水，糖人攤前共盼鳳凰，皆為吾心中至珍之憶。今聞妹遷至京城，吾喜不自勝。近日侯府中秋海棠開得正好，花團錦簇，嬌豔欲滴，想起是吾妹素愛，特邀妹過府一賞，共敘彆情。”

沈若檸讀罷，唇角不自覺上揚，眼中泛起盈盈笑意，那是重逢有望的歡喜。揚州的舊時光如一幅畫卷，在她眼前徐徐展開，陸懷遠的音容笑貌彷彿就在咫尺之間。她想起那些無憂的日子，心中滿是溫暖。

流螢見小姐收到信件，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忍不住笑著說道：“這下好了，小姐又可以見到陸公子了！如今可算是得償所願了”，流螢的臉上滿是替沈若檸高興的神色。

沈若檸臉頰微微泛紅，輕嗔道：“多嘴，不過確實許久未見懷遠哥哥了，也不知他如今是何模樣。”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期待。

流螢捂嘴輕笑：“小姐放心，陸公子定是愈發英俊瀟灑了。您瞧瞧這信，字裡行間都是對小姐的掛念，可見陸公子也一直記掛著您呢。”

沈若檸輕輕點了點流螢的額頭，“你這小腦袋瓜，倒是機靈。隻是……”沈若檸微微皺眉，眼中閃過一絲擔憂，“畢竟多年未見，不知與懷遠哥哥相處，還能否如從前一般自在。”

流螢趕忙握住沈若檸的手，安慰道：“小姐莫要擔心，您與陸公子自小相識，情誼深厚，即便多年未見，那份情誼也不會變的。到時候呀，您和陸公子肯定能像從前一樣，有說有笑，重溫舊時光。”

翌日，晨曦透過雕花窗欞，輕柔地灑落在沈府的膳堂。沈若檸身著一襲素色襦裙，那淡雅的色調宛如春日初綻的梨花，清新脫俗。她蓮步輕移，緩緩踏入膳堂。

檀木案幾上，擺放著冒著嫋嫋熱氣的白粥，絲絲米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幾碟精緻小菜錯落有致地排列一旁。沈墨舟正手持書卷，一邊執箸，一邊悠然翻閱，晨起的慵懶還隱隱掛在眉眼之間。“爹爹，女兒有一事相告。”

沈若檸微微垂眸，玉手伸出，輕輕為自己斟了一碗粥。許是心有忐忑，她的指尖微微顫抖，瓷勺與碗沿不經意間輕磕，發出細微的聲響。

沈墨舟聽後，抬眼微微瞥向她，敏銳地察覺到女兒眉眼間似藏著心事。他不動聲色地擱下手中書卷，目光帶著幾分寵溺：“瞧你這模樣，莫不是想出府玩耍了？”

沈若檸心中一喜，偷覷著沈父的神色，仿若回到了幼時，親昵地拉住爹爹的手，如同撒嬌般說道：“爹爹明見！懷遠哥哥昨日遣人送來帖子，邀女兒過府觀賞秋海棠......”話尚未說完，她的臉頰上已悄然浮起一層薄紅，恰似清晨的雲霞暈染了皚皚白雪，嬌羞動人。

沈墨舟臉上浮現出一抹溫和的笑意，目光中滿是對女兒的疼愛與縱容：“你與懷遠確實已經多年未見了，難得他還如此記掛著你。既然如此，你便收拾收拾吧。”

他微微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重要的事，又接著叮囑道：“對了，去侯府可不能空手，記得給你陸伯母帶上些禮品，挑些她平素喜愛的，切不可失了禮數。”

沈若檸眼中頓時閃過驚喜與雀躍的光芒，宛如夜空中閃爍的星辰。她忙不迭地點頭，聲音清脆：“女兒知道啦，爹爹放心”

一切收拾妥當，沈若檸登上馬車。車簾輕掀，一縷微風拂過她鬢邊的碎髮，馬車緩緩駛動，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響似歲月的低吟。不多時，車轅穩穩停駐在靖安侯府朱漆大門前。

陸懷遠早已候在階前，一襲月白錦袍隨風微揚，腰間玉帶綴著流雲紋，襯得身姿如青鬆般挺拔。他眉目清朗，劍眉斜飛入鬢，星眸中藏著似有若無的笑意，鼻梁挺直如玉雕，薄唇輕抿時透出幾分少年將軍的英氣。見到那抹熟悉的素色身影，他快步迎上，笑意如春陽般鋪滿麵容：“檸檸，你可算來了！”

沈若檸在流螢的攙扶下緩步前行，裙裾隨風輕揚似蝶翅。她微微福身，聲如清泉：“懷遠哥哥，許久不見。”

陸懷遠凝望著眼前之人，心頭猛地一顫——四年光陰竟將那個總愛攀樹摘花的少女雕琢得這般動人。

他自己的模樣亦褪去稚氣，此刻晨光斜照在他麵上，額角滲著薄汗，耳尖卻微微泛紅，顯是等候多時又兼心緒激盪。

沈若檸身姿似柳絮般柔而不弱，裙襬流轉間帶著江南水霧般的溫婉；眉眼褪去稚嫩的圓潤，轉而凝成水墨畫中點睛的一筆，睫毛投下的陰影在陽光下微微顫動，雙眸清亮如星子墜入深潭，笑意裡藏著漣漪般的柔光。

他喉頭微滯，半晌方歎道：“檸檸，你……出落得越發動人了。”話語間，掌心不覺攥緊了袖口，彷彿怕這夢境般的重逢隨風消散。

沈若檸頰邊染上薄緋，卻佯裝嗔怪，指尖輕點他衣袖：“懷遠哥哥慣會打趣人。”語罷，眼底卻綻開蜜糖似的甜意。

陸懷遠眉眼彎成月牙，急聲道：“檸檸，你不知我這幾日是如何輾轉難眠！自聽聞你歸京的訊息，我腦中便總浮現你我幼時共捉蟋蟀、偷摘海棠的舊事。本欲親自去沈府迎你，奈何今兒晨間府中突生急務，實在分身乏術……”他說著，不自覺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袍袖，腕間露出半截銀絲纏腕，那是幼時沈若檸送他的生辰禮，至今仍貼身戴著。

“我知你有難處，怎會怪你？”沈若檸溫聲截斷他自責，睫羽輕顫，“既到了侯府，自當先拜望伯父伯母。他們在府中？”

陸懷遠神色微凝，複又舒展，歉意中夾著幾分雀躍：“他們受邀赴宴，約莫申時方歸。不過……檸檸，我帶你逛逛可好？府中新辟了‘碧漪園’，荷塘裡新栽的並蒂蓮正綻著，你最愛的秋海棠開的正豔，我特意命人移栽至廊畔，”

沈若檸垂眸沉吟，鬢間步搖輕晃。少頃，她唇角漾起淺笑：“也好，勞煩懷遠哥哥引路了。”二人相視而笑，似有舊時光的碎影在眸中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