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塵難覆映雪痕 第2章

“怎麼會？”達瓦嘉措有些難以置信地望著校長，試圖確認他說的是否是真的。

然而，校長點了點頭，繼續道：

“我沒必要騙你，程老師工作能力出色，我也不願意她走，但……人各有誌，她在半個多月前，你還俗那天申請的調離。”

說完，他還鼓勵地拍了拍達瓦嘉措的肩膀，隨後才搖著頭歎著氣離開。

達瓦嘉措整個人愣在原地，一時間有些無法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一雙眸子裡儘是錯愕，渾身逐漸醞釀著刺骨的寒意。

為什麼在那天選擇離開？

他都已經選擇還俗了。

難道……是看到了那天的事情？

這個疑問剛出，他手裡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幾乎是瞬間，他下意識以為是程雲溪給他回電話了。

然而，開啟手機卻看到了來電人是德吉。

“嘉措，桑珠的傷還嚴重嗎？她還好嗎？”

達瓦嘉措冷冷道：“沒事，你去看她就好。”

聽見這話，德吉才稍微放下心來，隨後特意走後門，偷偷溜進桑珠家去見她。

這時桑珠也正好醒了，看見男朋友出現在麵前，立馬投入他的懷抱。

“德吉，你怎麼現在才來啊？我好疼的，你都不在，沒人哄我。”

桑珠動作一個著急，拉扯到了摔傷的腿，立馬疼得齜牙咧嘴。

德吉心疼地連忙哄她，還拿起一旁的藥瓶。

“今天是不是還沒有換藥？你聲音小一點，不要被你阿媽發現了。”

桑珠立馬捂住嘴，點了點頭。

德吉是桑珠在上大學時處的男朋友，雖然同樣都是雲城人，但他的家鄉和雲城有一定距離。他的家鄉海拔更高，人煙稀薄。

桑珠阿媽又在她剛回家時，打算給她在本地找合適的男生談婚論嫁。

桑珠害怕她阿媽不同意，就一直瞞著阿媽有關德吉的事。

之前她還試圖拿達瓦嘉措當幌子，告訴阿媽說，“嘉措是為了我還俗的。”

原以為阿媽會相信，並斥責她，畢竟阿媽是那樣尊敬達瓦嘉措。

卻沒想到桑珠阿媽剛聽見這番話就笑了，並一眼就看出來她在撒謊，隨後拆穿了她。

達瓦嘉措早就想過要還俗了，隻是直到桑珠回來那段時間，才經一眾僧人陸續通過。

但從這件事之後，達瓦嘉措找桑珠阿媽聊過了，桑珠阿媽也就暫時放下幫桑珠談婚事，隻不過並沒有鬆口德吉的事。

好不容易德吉來找她，桑珠心中甜蜜的同時，還提心吊膽的。

生怕阿媽突然進來發現。

她一臉幸福地埋在德吉懷裡，和德吉十指相扣。

兩隻帶著相同五彩手繩的手，緊緊靠在一起。

“德吉，你送我的五彩手繩我很喜歡，隻是要是那天是你親手送給我的就好了。”

桑珠說著說著，聲音裡就染上了一抹委屈。

德吉安慰地將她抱緊了，“我也希望是這樣，但當時我忙工作，沒能趕過來，隻能寄給嘉措，讓他幫我給你。”

說著，他吻了吻桑珠的額頭，又繼續道，

“不過現在好了，我家裡已經同意我們在一起了，隻要說服你阿媽阿爸，我們就能結婚了！”

“嗯嗯，我會的！”她點了點頭。

兩人享受著這片刻的甜蜜。

卻並不知道達瓦嘉措此時心裡的痛苦和折磨。

他獨自站在機場裡，漫無目的地走著。

已經不知道給程雲溪打去多少個電話了，她卻一個都沒有接過。

訊息發去了無數條，都顯示“您還不是對方的好友。”

一時間，他有些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聽大家說，程雲溪回去是要相親結婚陪父母的。

她已經放棄喜歡他了，但他的心卻才剛剛因為她而跳動。

他要去找她嗎？他要去哪兒找她？

這都是一個未知數。

對於達瓦嘉措來說，他這一輩子都沒有離開過家，哪怕學過無數知識，但對於陌生的京市，還是有些未知的恐慌。

達瓦嘉措有些落寞地走著，對於程雲溪，他向來無法掌控，不知所措。

她就像是他既定人生道路上的那個意外，就像是一團熊熊燃燒著的烈焰一樣，突然闖入他的視線中。

趕不走，逃不脫。

身份和信仰時時刻刻禁錮著他，要求他遠離她一點兒，克製著他不許動心。

無數次在心中默唸經文，隻求自己的眼神能少在她身上停留。

佛普度芸芸眾生的苦難，卻唯獨度不了他自己。

達瓦嘉措一直克製自己、壓抑自己，將她推遠，那顆心卻不受理智控製，因為她的到來而瘋狂亂跳著。

隻有他自己清楚，早在看見程雲溪的

僧人們都察覺到了他的變化。

向來清冷出塵的人，會因為程雲溪的到來，而提前高興好一段時間。

隻是這份高興太過隱秘，隱秘到兩個主人公都沒有及時察覺。

即便是冰山，也會被程雲溪日複一日的熱情融化。

就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其實他已經無數次用深藏著溫柔的眸子看過她了。

看著天空又一架飛機起飛，達瓦嘉措不禁在心裡想，她離開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嗎？

素來滿是冰霜的臉上染上一抹愁緒。

他的心逐漸沉入穀底。

她決定放棄喜歡他了，可他還有好多話沒來得及對她說過。

他好想告訴她，他也是喜歡她的，但現在，卻沒有機會了。

達瓦嘉措失落到不知是怎麼回到家的。

一望無垠的草地和晴空萬裡的天際，彷彿都不能讓他放下心裡的愁緒。

看完後，桑珠還嘗試著給程雲溪打電話發訊息，同樣的紅色感歎號和撥不通的電話無聲地說明瞭一切。

程雲溪是真的打算放下達瓦嘉措了。

一時間桑珠都沉默了。

她沒想到她和達瓦嘉措的親密，居然會被程雲溪誤會。

然而，實際上他們算是有血緣關係的兄妹，隻不過這點血緣關係比較遠，但他們兩家是鄰居，並不影響他們交好。

一直以來，桑珠都以為程雲溪知道的，便沒有再說明。

隻不過，她沒想到達瓦嘉措之前居然沒有說明。

桑珠急得都快要哭出來了。

她可從來沒有想過要破壞他們之間的感情。

於是，她連忙扯著達瓦嘉措的衣袖，不停地催促著：

“阿加，你快去找雲溪姐，一定要對她說明情況啊，說我們隻是兄妹，有血緣關係的那種！”

“你都不去嘗試一次，又怎麼知道她不會諒解你呢？”

“她那麼愛你，隻要誤會解開，就一定能和你在一起的！”

桑珠急得都上手去推達瓦嘉措了。

就連德吉也在幫忙：

“嘉措，追求女孩是要主動的，你永遠不對她說明心意，她又怎麼會知道你對她有心思？”

“我聽桑珠說了，從前一直是雲溪姐追求你，你一直推拒，她誤會也正常，你要趕緊去跟她及時解釋清楚啊！”

“雲溪姐都主動過那麼多次了，你就主動去找她一次吧！”

兩人的話如鐘聲一般，徹底讓達瓦嘉措的頭腦清醒了。

是啊，他為什麼不去主動一次呢？

“好。”

達瓦嘉措向來沉靜的眼眸，頭一次綻放出異樣的活力。

是他走進了死衚衕裡，總想著，他不該讓她為難，她已經決定放下了，就不應該再糾纏。

隻不過，卻忽略了這一路以來，程雲溪所承受的身心煎熬。

無論如何，他也該為她努力一次了。

於是，達瓦嘉措交接好一些事項後，便坐上了飛去京市的飛機。

即便不知道她究竟在京市的哪兒，他也義無反顧地去了。

京市程家。

程雲溪回到家裡，便被程父程母緊緊抱在懷裡。

“雲溪！你這死孩子，整整三年了，你就過年回來那麼幾天，你知道我們有多想你嗎？”

程母抹著眼淚，不停地打量著程雲溪。

最後發出一聲感慨：“真是瘦了好多，也曬黑了一些，好不容易回來，可要好好養一養身體！”

說著，程母便立馬去廚房端出來阿姨燉的雞湯，盛出來放在程雲溪麵前。

喝著溫熱的雞湯，程雲溪不由得熱淚盈眶。

這三年來，她確實太少回家了。

程父坐在她旁邊，關心地問了一句：“這次回來，打算什麼時候再去雲城？”

“不去了，以後就在家裡陪你們。”

程雲溪努力壓抑住聲音裡的哽咽。

程父程母有些錯愕，隨後麵麵相覷，二臉困惑。

“你不是……還在追求那個達瓦嘉措嘛？難道是……”

程母試探地問，生怕觸及了她的傷心點。

程雲溪也不是時時刻刻都開朗陽光的。

她剛到雲城時，也常常因為水土不服，打電話給父母哭訴。

等習慣後，她卻又因為達瓦嘉措而傷心難過。

她也不是鐵人，一次次的拒絕怎麼可能不傷心。

隻不過是一直咬著牙堅持而已。

程父程母從她打回來的電話中，大概瞭解程雲溪和達瓦嘉措之間發生的事情。

此時問出這個問題，他們心裡也有些忐忑。

程雲溪釋然一笑，“爸，媽，我已經放棄喜歡他了，喜歡他這件事，太苦太難了，我堅持不下去了，他也有了喜歡的人，我是時候該放棄了。”

聞言，程父程母沉默良久。

過了一會兒，程母才欣慰地笑了笑。

“對啊，實在堅持不下去就放棄，做我的女兒，自然有的是人喜歡，也不是非要他一個人！”

“媽過幾天幫你參謀參謀，在大院裡找個更好的！比那個什麼達瓦嘉措還要優秀還要好！”

程雲溪也淺笑著點了點頭。

見她答應得這麼利索，程母一時間都有些不適應。

但隨即，她就出門找貴婦太太們聊天，看看誰家有適齡的兒子，方便介紹一下。

程母就是妥妥的交際花，才過去短短兩天，就蒐集來了一遝適齡男性的資料。

“雲溪啊，這些長得過去，家境各方麵和咱們相匹配的都在這裡了，你多看一看，不征求立馬選出來，隻求能過自己心裡那一關。”

“嗯，我會好好選的。”

程雲溪點了點頭，仔細翻看著這些資料。

上麵都附著個人的簡曆，顯然程母是費儘心思了的。

每一個都包裝得完美無缺，但她好像總是覺得差了點兒意思。

究竟是差在哪兒呢？

或許就是差了那一點點心動。

程雲溪下意識想起了初見達瓦嘉措的那一麵。

那種驚豔的感覺，讓她久久無法忘懷。

但或許就是那一次留下的印象太過深刻，才會讓她一直放不下。

“說好要放棄他了，怎麼又想起他了？”

程雲溪失笑地自言自語，下意識搖了搖頭。

試圖將腦海裡有關於他的所有回憶都甩出去。

還沒等她選出一個人來，程母就一臉激動地跑了過來。

“雲溪，我幫你找到了一個很優秀的人選，據說經營著一家大公司，還在國外留過學，樣貌也出眾，最重要的是沒有過戀愛經驗，隻是家裡催著結婚。”

“我幫你約了他明天在咖啡店見麵，在不在一起的另說，明天見個麵交個朋友也好。”

程母急匆匆地跑來，說完這番話後，又急匆匆地離開了，都沒給程雲溪任何拒絕的機會。

下一秒，手機叮咚一聲，咖啡店的地址已經發到了她的手上。

程雲溪無奈地笑了笑。

都已經定下來了，還有什麼辦法呢？

就當是出去放鬆放鬆心情了。

程雲溪無聊地攪弄著杯中的咖啡，下意識的看向天空。

天空有些灰濛濛的，就連空氣都不如大草原上的清新。

明明從小在這裡長大，卻已經習慣了在雲城的生活。

在這裡不會再有人喊她程老師，她隻是程老師，程雲溪。

程雲溪咬了咬唇瓣，用疼痛提醒自己，和達瓦嘉措有關的一切，都沒有必要再想起來了。

他有了更好更適合他的人，她也會是的。

等了好久，都已經超過原先約定的時間了，那個所謂的相親物件還沒有來。

耐心終於耗儘，程雲溪正打算拍照和程母說一下這裡的情況，隨後離開。

這時，咖啡店大門突然被推開，一個身著駝色大衣的男人風塵仆仆而來。

金絲邊框眼鏡微微遮住深邃的眉眼，顯得有幾分溫文爾雅，眉宇之間的那份淡然無端讓人心生好感。

身材高挑挺拔，卻並不羸弱，燕麥色內搭隱隱勾勒出他精瘦有力的腰腹。

“不好意思，是我來晚了。”

俞瀚廷的視線在店裡掃視一圈，便停留在了程雲溪身上，大步走過來，真誠道歉。

“程雲溪？怎麼是你？”

看見熟人的那一刻，他有一瞬間的錯愕。

就連程雲溪自己也沒想到，今天來和她相親的這個人是俞瀚廷。

“俞瀚廷？是你啊，先坐吧，你怎麼也來相親了？”

她有些疑惑。

在她的認知中，像俞瀚廷這樣優秀的人，向來不缺人追。

他們是高中同學，他就是整個年級裡最閃耀的那顆理科明珠，而程雲溪也不差。

她是文科的明珠。

不少人將他們兩個的名字放在一起討論，便是聊他們兩個究竟更厲害。

無論家世還是樣貌，又或者是學習能力，兩人都旗鼓相當。

隻不過兩人卻從未在一起過。

這還讓不少人傷心過。

愛慕俞瀚廷的人可不少，程雲溪就曾親眼見到他溫柔又疏離地拒絕一個女孩。

俞瀚廷眸光閃過一秒的深意，隨後按照提前得知的資訊，告訴程雲溪：

“這幾年一直在忙科研和公司，也一直在等一個人，正好家裡催著結婚，就想著出來見一見。”

他的話真假參半，程雲溪沒有聽出來，隻以為他說的都是真的。

全然不知俞瀚廷搶了好友的相親機會，特意來和程雲溪相親。

“哦，那你想等的人等到了嗎？不如今天的相親就到此為止吧，你有想等的人，就……”算了吧。

話還沒說完，俞瀚廷連忙開口打斷：

“程雲溪，你難道沒聽出來我在等誰嗎？”

“我在等你，等了你很久了，等今天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不想再等下去了。”

向來溫柔的人透露出一絲絲的強勢，直接將答案挑明放在程雲溪勉強，讓她無法再退縮。

聞言，她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什麼？”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隻覺得如遭雷擊。

俞瀚廷隻溫柔一笑，堅定地說：

“程雲溪，你沒有聽錯，早在高中時，我就對你產生了好奇，一開始隻是欣賞，無數次的欣賞累積成了心動。”

“在得知我們的大學在一個城市，甚至很近的時候，我高興激動得心都要跳出來了。隻不過卻沒想到，大學四年，我故意和你創造了無數次偶遇，你都沒有發現我。”

“我準備和你告白的那一天，得知了你作為支教老師前去雲城。”

說到這兒，他停頓了一瞬，然後才繼續，

“命運就是這樣陰差陽錯，我知道你在那邊有了喜歡的人，想著放下這段感情，出國深造。”

“在國外的每一天裡，我好像都在期待著和你再次遇見，但是理智告訴我，我不能打擾你。”

“直到回國後，得知伯母在幫你篩選相親人選，就自告奮勇地告訴了她，我想和你相親。”

程雲溪認真地和他對視，從這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她看見了滿滿的溫柔與真誠的愛意。

有那麼一瞬間，她的心被猛烈地觸動了。

從前深藏在記憶深處的過往，逐漸清晰起來。

她知道他在隔壁大學，也感歎過和他的無數次偶遇。

甚至她也產生過不切實際的幻想，以為他是喜歡她，以為是他們有緣，才會一次又一次的偶遇。

可隨即她就清醒了，他都沒有告白，萬一隻是她的一廂情願呢？

隨後她就將這個心思徹底按了下去。

卻沒想到，俞瀚廷直白地告訴她，沒有什麼偶遇，每一次都是他故意製造的遇見。

是她太遲鈍，也是他當時沒有直白說明。

陰差陽錯太多，才讓俞瀚廷有機會將當年的事實說出口。

程雲溪有些猶豫了。

她不知道該怎樣回應俞瀚廷纔好，他的愛意太過熾烈，她有些承擔不起。

隻不過，她沒想到，原來在她一直執著愛著一個人時，也有另一個人一直愛著她。

在達瓦嘉措身上碰的壁，幾乎差點讓她對自我產生懷疑。

如今，俞瀚廷堅定地告訴她，她也是有人會喜歡的。

程雲溪糾結著該給出什麼樣的答案才合適。

這時俞瀚廷先一步開口：

“雲溪，你不用急著給我答案，我們可以慢慢相處，再決定是否接受這份愛。”

他的眼神溫柔包容，周身的氣勢讓人感覺如沐春風。

不知何時，她剛才的糾結和緊張都悄悄放下了。

“嗯，我們試一試吧。”

她堅定道，隨後又連忙補充，

“我已經徹底放下他了。”

任何人都不會希望，自己在追求一個人的時候，知道他心裡還有另一個人。

隻有將心徹底空出來時，才能重新愛人。

聽見程雲溪這番話，俞瀚廷有些怔愣地瞳孔微微放大，隨後眼睛又笑得微微眯起。

就連程雲溪都幾乎融化在他的笑容裡。

他彷彿能包容她的所有任性和小脾氣，全心全意地愛著她。

“一起出去走走吧。”

俞瀚廷伸出寬大的手掌，放在程雲溪麵前。

看著麵前修長又骨節分明的手，她淺淺一笑，將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心。

“好啊，我們走走吧。”

兩人交換過聯係方式，從咖啡店離開後，一路漫無目的地走著。

不知不覺，兩人就走到一家民族手工藝品店裡。

熟悉的一些工藝品讓程雲溪彷彿回到了高原之上。

“你去過雲城嗎？那裡的風景很美，人也很淳樸，有機會的話，我帶你去那邊看看。”

“那裡是最接近天空的地方，光是躺在草原上看著天空，一切煩惱彷彿都能忘掉。”

提起雲城，程雲溪的臉上充滿了懷念。

俞瀚廷笑容淺淺，目光卻從未從她身上挪開。

“嗯，有機會的話，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

程雲溪回頭對他一笑，“這個是小型的轉經筒，人們手持著它順時針緩慢轉動，心存虔誠的信念，寓意著個人修行的不斷前行。”

說著，她拿起一個轉經筒放在俞瀚廷手裡，握著他的手，順時針緩慢勻速轉動。

不知何時，他的耳尖泛起薄紅，卻隻是無意識地將身體靠近了她。

介紹完轉經筒，俞瀚廷就立馬花錢將手裡這個買下。

隨後，跟隨著程雲溪的步伐，他們兩個停留在一排紅珊瑚手串上。

她取了一串紅珊瑚手串，握住俞瀚廷的手，認真的一圈一圈纏繞在他手上。

白皙的膚色和紅珊瑚手串相得益彰。

這時，程雲溪也將自己的手伸出去。

“幫我也戴上。”

俞瀚廷什麼都沒問，就取下款式相同的一串，纏繞在她手腕上。

一大一小兩隻手擺在一起，十分相配。

然而，不遠處一個人已經站在那裡很久了，一直沒有變換過姿勢。

不少路過的人都在懷疑，他一直這樣不會難受嗎？

達瓦嘉措眼眸微垂，藏在袍子下的雙手攥成拳頭，後又緩緩分開。

清雋的眉眼無端平添幾分落寞。

心中壓抑許久的情感在這一刹那瞬間迸發出來。

噠……

他手裡纏繞了幾圈的佛珠突然斷了，一顆一顆滾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在安靜的店裡格外清晰。

程雲溪下意識循著聲音轉過頭，卻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達瓦嘉措……”

她下意識地喃喃著。

略顯昏暗的燈光下，他額心那一點紅痣深深映入程雲溪眼中。

“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幾乎以為是自己在做夢，才會在京市看到達瓦嘉措。

“現在這個時候，你不應該在陪桑珠嗎？你們不是……快要結婚了嗎？”

程雲溪磕磕絆絆地說出這番話，才發現她的聲音是如此乾澀。

俞瀚廷下意識握住了她的手。

兩隻手上鮮紅的珊瑚手串深深刺痛了達瓦嘉措的眼睛。

他眉頭緊蹙，連忙開口解釋：“不是我。”

她正疑惑的時候，他又立馬繼續道，

“和桑珠要結婚的人不是我，是德吉。”

“桑珠一直都有男朋友，我隻是她的哥哥，有微薄血緣關係的那種。”

說著，達瓦嘉措拿出一張明信片，是桑珠和德吉的照片。

照片上二人相擁著對著鏡頭笑得燦爛，十指相扣的兩隻手上，戴著一樣的五彩手繩。

照片背麵還寫著：“雲溪姐，我阿爸阿媽同意我和德吉結婚了，你和達瓦嘉措也要幸福啊！”

落款是桑珠和德吉。

“隻是哥哥？”

程雲溪看見這些，瞬間愣住了。

達瓦嘉措誠摯的表情不會騙人，桑珠也不會聯合起來騙她。

頓時，一種羞愧迅速爬上心頭。

她居然誤會達瓦嘉措和桑珠是男女朋友。

隻是……如果僅僅是五彩手繩，她還不至於誤會得那樣深。

達瓦嘉措像是想到了她在想什麼，認真地開口：

“我還俗不是因為桑珠，是我心性不穩，桑珠那天試圖拿這個藉口去騙她阿媽，卻被拆穿了。”

“五彩手繩是德吉托我帶給桑珠的，你送我的手串我還留著，桑珠那條是我後來編的失敗品，這條是成功品。”

說著，他撩起袖子，兩條幾乎一樣的手串赫然出現在程雲溪眼前。

光是這樣還不夠，達瓦嘉措還有些緊張地繼續道：

“這枚綠鬆石耳墜是桑珠小時候就送給我的，一直戴著，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了，你送的耳墜我捨不得戴，一直留著。”

“你送給我的禮物，我不會給旁人。”

達瓦嘉措的聲音流露出淺淺的溫柔。

他微微扯開衣領，各種造型的綠鬆石耳墜被穿成了項鏈，被他貼身戴著。

一切的誤會都有瞭解釋。

程雲溪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她苦澀一笑，沒想到有一天，他這樣的溫柔會降臨在自己身上。

達瓦嘉措說過的這些話，反複在她腦中回蕩。

如果說這段時間以來，她的傷心難過都隻是一個滑稽的誤會，那她還要回到之前嗎？

她捫心自問。

在這個問題冒出來的

達瓦嘉措不知道程雲溪家住在哪兒，就隻能用最笨的辦法，跟蹤。

雖然明知這個行為不好，但他不想再錯過她一次了。

他還有好多話想和她說明，還沒來得及對她表明心意。

眼看著達瓦嘉措跟著程雲溪離開，俞瀚廷下意識蹙了蹙眉，跟了上去。

與此同時，正在公司裡被關起來了的陳青鶴幾乎要氣個半死。

他不知道給俞瀚廷打過多少個電話，卻都沒有接通。

這時，他終於忍不下去了，給程母打去了電話。

“伯母，今天公司有事，很抱歉沒有去和您女兒相親，之後有時間再約。”

程母接到電話後，滿頭霧水。

眼看天色都暗了，女兒還沒有給她發來任何訊息，不會是出事了吧？

程母心頭慌得厲害，正要出門找程父一起去找女兒時，程雲溪推門回來了。

“媽，我回來了，今天的相親……還算順利。”

即便她話是這麼說，整個人看起來卻像是丟了魂一樣。

整張小臉有些慘白，雙眼無神。

完全沒有剛出門時的好心情和狀態。

“雲溪，今天陳青鶴那孩子跟我說了，他公司有事沒來和你相親，你不用撒謊來騙媽媽，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聽到程母這番話，程雲溪的腳步頓住了。

“什麼？今天和我相親的不是俞瀚廷？”

這個問題剛剛問出，程雲溪就發現自己的手機亮了，一條訊息三分鐘之前就發了過來。

解鎖手機後，看到俞瀚廷發的話：

“抱歉，今天是我騙了你，我為了和你製造這次重逢，搶了朋友的相親機會。”

一時間，程雲溪也沒辦法繼續生氣了。

他已經給她解釋了，按時間來看，在她得知真相之前。

並且俞瀚廷在發出這段話後，還附上了陳青鶴的照片和詳細資料。

表明今天她真正的相親物件。

她看著那份資料，雖然足夠優秀，但並不是她喜歡的型別。

程母有些緊張地追問：“俞瀚廷？怎麼會是俞瀚廷？你現在情緒這麼低落，是不是因為他？你告訴媽媽你受了什麼委屈，媽媽會幫你的，絕對不會讓你受委屈！”

眼見程母都激動得要出門了，程雲溪勉強扯出一抹笑容。

“媽，我沒事，沒受委屈。”

說著，她還在程母麵前轉了一圈。

直到程母確認她沒有受傷，才放下心來。

隻不過，這幾年裡，程雲溪露出這樣的表情，隻會因為一個人。

那就是達瓦嘉措。

程母試探著問：“是那個達瓦嘉措惹你傷心了嗎？”

程雲溪沉默了許久，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好像不能怪他，因為一切都是她自己想岔了，產生的誤會。

但是要回到過去嗎？

好像他們已經回不去了。

早在離開雲城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決定徹底放下了。

因為她再也不想體會那種，看不清他的心，摸不著他的想法的滋味了。

好像又能怪他，因為他從未直白地對她說過哪怕一句喜歡。

感受不到的愛，就不算是愛。

在這三年裡，程雲溪已經努力過了，或許是她太笨，又或許是她太遲鈍，感受不到達瓦嘉措的愛。

她沉思許久，最後若無其事地抬起頭，故作輕鬆地笑了笑。

“媽，我沒事，達瓦嘉措出現在京市，我今天見到他了，才會這樣的。”

程母聽見這話，並沒有輕鬆很多。

作為過來人，她一下子就明白，達瓦嘉措來京市是做什麼的。

她眼裡劃過一絲不滿，從前女兒追求了他那麼久，她本來就不讚同。

他現在選擇回頭，自然是更加讓程母不滿。

“雲溪，你可不能再回頭繼續去找他了啊！以咱們的條件，想找什麼樣的找不到？就算是一輩子不嫁，我和你爸也能好好養著你！”

程母苦口婆心道。

程雲溪也隻點了點頭。

她和他陰差陽錯錯過了，或許就證明瞭他們沒有緣分，佛教講究一個緣字，可能他們從一開始就是無緣。

又何必再去強求呢？

“好，我早就決定放棄他了，不會再走回頭路了，媽媽放心。”

程雲溪堅定地笑了笑。

達瓦嘉措跟著程雲溪到了彆墅區外，就被保安攔住了，不許他進去。

看著環境優美的高檔彆墅區，他的心裡突然生出一種自卑的感覺。

從前他一直維持著清苦的修行方式，從不在乎這些外物條件。

即便他原本家境不錯，但和這裡好像還有一定的差距。

他們好像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達瓦嘉措站在彆墅區大門口，遲遲沒有離開。

這時俞瀚廷的黑色勞斯萊斯在湖灣彆墅外停下。

剛一下車，就無端和達瓦嘉措劃開了距離。

俞瀚廷彷彿和程雲溪纔是一個世界的人。

達瓦嘉措愣愣地想，一雙漆黑的眸子裡染上了些許落寞。

“達瓦嘉措，是叫這個名字吧？據我所知，雲溪追求了你那麼久，為什麼等她選擇離開後，你才給出回應呢？”

“如果是我，我捨不得看到她難過。”

俞瀚廷輕描淡寫幾句，卻挑釁意味十足。

他上下打量著這個情敵，心裡無比的嫉妒和酸澀。

達瓦嘉措從前無數次逃避程雲溪的感情，卻是俞瀚廷做夢都想擁有的。

聞言，達瓦嘉措眼眸微垂，隻是沉默著沒有回答。

他下意識想去盤手裡的佛珠，直到摸了個空，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他的佛珠早就斷了。

修長的手指就這麼頓住了，心裡卻升騰起一股悔意。

“我……會給她解釋，但你不必知道這些。”

他冷冷地回應，並不打算將心裡的想法告訴俞瀚廷。

俞瀚廷不在意，隻輕笑一聲，就上車了。

他的笑容是一如既往的如沐春風，但那雙眼睛裡卻冒著寒意。

他發動汽車，保安根本就沒有攔他，直接就放行了。

很顯然，俞瀚廷也是這裡的住戶。

達瓦嘉措就這樣愣愣地站在大門口。

他不知道程雲溪什麼時候會出來，也聯係不上她，就隻能用這個最笨的辦法。

就這麼一直等下去，等到她出現。

沒關係，程雲溪都等了他三年，他也可以等下去的。

不少經過的人和車，都打量了達瓦嘉措幾眼。

隻因為他周身氣質疏離，襯得他越發不染世俗。

不少人見狀，都下意識心生敬畏。

因此也沒人試圖和他搭話，沒有試圖靠近打擾。

溫暖的陽光灑在他身上，彷彿為他鍍了一層金身。

然而，不知從哪個方向飄來一朵烏雲，頃刻便籠罩了頭頂整片天空。

轟隆幾聲，雷聲震天響，天空也越來越陰沉了，醞釀著一場大雨。

達瓦嘉措仍舊站在那兒，沒有要找地方躲雨的意思。

還是門衛實在看不下去，好心來提醒：

“這位先生？還是師父？請問您來我們這兒是要找人嗎？麻煩您聯係一下戶主，要戶主跟我說明登記一下，不然您一直站在這裡也不是回事啊。”

“這馬上就要下雨了，要不您先回去？之後再來找人？又或者要找哪位戶主，告訴我聯係方式，我幫你確認一下是否有這戶人。”

達瓦嘉措眺望遠方的眼睛聚焦在門衛身上。

“我找程雲溪，這是她的電話，但我打不通，她不想接我的電話。”

說出這話時，他無比的平靜。

倒是門衛還有點詫異。

湖灣彆墅裡隻有一戶姓程的人家，程家女兒剛回來，他也大概瞭解。

在門衛看來，麵前的男人，明顯就是超脫世俗的僧人，又怎麼會和程家小姐牽扯在一起。

但他沒有多說，隻記住那串電話號碼後，撥通試了一下。

“喂，您好，請問是程老師嗎？外麵下雨了，有一個男人在等您，請問他是您認識的人嗎？是否需要我們放他進去？”

接到門衛的電話，程雲溪有些意外。

她看了一下外麵的天色，已經開始下小雨了，於是果斷開口：

“李叔，你讓他早點走吧，不用來找我，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沒有什麼好說的，就這樣吧。”

門衛李叔猶豫好久，還是將這番話傳達給達瓦嘉措。

他緊緊抿著薄唇，眼神裡流露出一絲顯而易見的低落。

“我可以和她聊聊嗎？”

達瓦嘉措伸出手，想接過門衛的手機。

門衛下意識遞過去，電話那頭卻結束通話了。

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她不想和他再有牽扯，也不想再聽他解釋，隻想結束他們之間的關係。

達瓦嘉措失落地收回手，一股濃濃的悲傷蔓延開來。

門衛也有些沒辦法，隻能勸他：

“您還是早些離開吧，雨越來越大了。”

達瓦嘉措雙手合十，微微低頭道謝。

“多謝，不過不用了，站在這裡等她很好，我能遠遠地看見她家。”

聞言，門衛抬頭望去，的確，能看到程家彆墅大門。

他深深歎了口氣，也不再勸。

達瓦嘉措站在雨裡，任由微涼的雨水從臉頰滾落，打濕衣服。

寬鬆的衣袍打濕後，緊緊貼在身上，毛領濕透了，重量更添幾分，他卻像是沒有感覺一樣。

這種涼意反而更加讓他清醒。

他眺望著稍遠處的程家，心中默唸著經文，祈禱著她下一秒能開啟那扇門。

不知淋了多久的雨，達瓦嘉措隻覺得全身的溫度越來越高，眼前也逐漸模糊，身體綿軟到無力，最後搖搖欲墜，暈倒在水泊裡。

暈過去的前一刻，他心想，他的身體什麼時候這麼虛弱了？

她會來帶他走嗎？

達瓦嘉措不知道。

見狀，值班的門衛無奈極了，隻能再次撥通程雲溪的電話。

“程老師，您還是快點兒來門衛室吧，那個男人暈倒了，我這一時間也離不開工位，他也是你認識的人，就不要那麼心狠了，畢竟是一條人命啊！”

聞言，程雲溪無奈至極，心裡還憋著一股氣。

她還以為他已經想明白走了，卻沒想到他這樣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程雲溪臉色黑沉，連忙找出一把大雨傘，匆匆趕去門衛室。

在踏出家門的那一刻，程母叫住了她。

“雲溪，助人為樂可以，但不要再一次栽在一個坑裡，我和你爸爸還等你回來吃飯呢。”

她回過頭，對上程母那雙關心的眼睛，連忙點了點頭。

“媽，你放心吧，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話音剛落，程雲溪就打著傘衝入雨裡。

一路跑到門衛室時，她還是第一次看到達瓦嘉措這樣狼狽。

從前的他，永遠都是一身僧袍，即便是站在人群之中，都格外光芒萬丈。

但如今，這朵高嶺之花也墜入了凡塵，沾染上了幾分凡俗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