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我想申請調離雲城回京。”
電話那頭瞬間傳來驚訝的聲音,“回京?那達瓦嘉措呢?你不是很喜歡他嗎?今日是他的還俗典禮,還完俗後你們有機會在一起了啊。”
有機會,在一起麼……
程雲溪沉默一瞬,沒有及時回答,而是遙遙的望向遠處。
海拔三千八百多米的紅牆白瓦中,香火鼎盛,誦經聲悠揚。
莊嚴的佛像前,身著絳紅色僧袍的達瓦嘉措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清冷如神的背影不由得惹得所有人矚目。
他當眾繳出戒牒衣缽,改換衣裝,宣佈還用俗家名姓。
眼看見還俗儀式已經結束,達瓦嘉措這才緩緩走到一個身長相明豔,紮著雙辮的女孩麵前,他長身玉立,一身清冷氣息無端讓人心生敬畏,可麵對眼前的女孩時,清冷的嗓音卻夾雜了一絲溫柔。
“桑珠,這是給你的。”
一條親手編織的五彩手繩遞到桑珠麵前,卻深深刺痛了程雲溪的雙眼。
在雲城,五彩手繩意味著真摯的情感,年輕男女互相送,一般表達心裡的愛意。
程雲溪有些勉強地扯了扯唇,心裡儘是苦澀的味道。
她輕聲說:“神不會下神壇,就算走下,也不是為我。”
“校長,這是我思考許久做出的決定,麻煩您通過我的申請。”
見她語氣堅決,校長深深歎了一口氣,“雲溪,你支教三年,各方麵都可圈可點,我實在捨不得你,不過你要走,我也沒有辦法,我會在這半個月儘快給你辦完手續的。”
結束通話電話後,程雲溪瞬間鬆了一口氣,隻覺心頭一塊大石終於放下。
她強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一幕,隻沉默著離開。
原來,已經來這裡三年了啊。
她眺望著遠方,湛藍的天空彷彿能帶走所有煩惱。
還記得她剛被派到這裡支教那年,也是這樣的好天氣。
漫天翻飛的五彩經幡下,身穿純白衣袍的達瓦嘉措騎著白馬經過,驚為天人。
深邃的眼眸清冷卻又悲憫,額心的一顆紅痣平添一分神性。
一抹恰到好處的陽光打在他臉上,宛如佛光普照。
在那一刻,程雲溪彷彿聽到了陣陣梵音。
純白襯得他越發出塵,周身凜冽的氣勢無端將他與其他人分隔開來。
隻遠遠地投過來一眼,程雲溪的心跳聲如雷聲轟鳴,一顆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在那一刻,她清楚地知道,她栽了。
那張臉讓她魂牽夢縈,在她腦海中經久不散。
直到後來,她在一場儀式上得知他的身份。
達瓦嘉措從小便進了寺院修行,從不沾染女色。
整片草原上的姑娘都默默喜歡著他,但卻從沒有一個人敢褻瀆他。
隻有程雲溪很大膽,她確認自己的心意後,從不掩飾自己的愛意。
一直追在達瓦嘉措身後跑,將喜歡他這件事,弄得人儘皆知。
她什麼招數都用上了,甚至都為了他,一直不願意回去,心甘情願地留在雲城,足足待了三年。
但每每她對他表明心意,他都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佛一樣,眼神涼如水,卻又隱隱含著無限包容。
他隻會一如既往地轉著手裡的佛珠,聲音清冷地拒絕,“我不會愛人,也不可能愛人。”
然而,隻要程雲溪找他,他卻還是會不厭其煩地教她方言,教她和學生溝通,更會在野狼襲擊時豁出性命保護她……
她問過達瓦嘉措上百遍,問他可不可以還俗,他卻始終轉著手裡的佛珠,沉默不語。
直到前幾天,他打算還俗的訊息傳來,她欣喜若狂,甚至激動的想,他是不是終於對她動了心。
於是那天,她懷揣著激動和欣喜,下課後跑去見他。
卻看見一個漂亮嬌俏的姑娘緊緊埋在他懷裡,語氣是說不出的喜悅。
“謝謝你為我還俗,阿加。”
阿加,是哥哥的意思。
那天,程雲溪才從旁人口中得知那個姑孃的身份。
她叫桑珠,是達瓦嘉措的鄰居妹妹,二人從小便認識,桑珠之前在外地讀大學,畢了業纔回來。
而達瓦嘉措的還俗原因,隻不過是因為桑珠回來了,她的阿媽商量著要給她談婚事。
程雲溪一時間有些難以置信。
她沒想到,清冷出塵的達瓦嘉措,居然會有這種疑似嫉妒吃醋的心緒。
她一直自欺欺人著,一遍又一遍地說服自己,或許達瓦嘉措對桑珠隻是妹妹之情。
直到今天,她親眼目睹達瓦嘉措將五彩手繩送到桑珠手裡。
這一刻,她再也無法自欺欺人下去了。
神愛世人,所以他會對她好。
但是作為達瓦嘉措,他隻愛桑珠。
所以,程雲溪釋懷了,
癡纏三年,今天,她終於放棄喜歡他,
也,決定徹底離開他!
“雲溪姐!”
程雲溪正獨自往學校走,卻突然被叫住,清脆的聲音傳入她耳中,她下意識往身後看去,就被熱情的桑珠挽住了手。
“雲溪姐,過幾天我就要去學校任教了,有沒有什麼經驗可以教授給我的啊?”
與此同時,達瓦嘉措也朝著這邊走來,他淡淡看了她一眼,嗓音是一貫的清冷。
“桑珠不定性,去學校後你多帶一下她,不然隻怕她會帶著小朋友們玩,忘記教學任務。”
桑珠瞬間羞紅了臉,氣得連忙道:“彆胡說,我哪有?”
程雲溪身子微微一震。
她還是
突然,不遠處的桑珠看到了她,連忙小跑過來拉住她。
“雲溪姐,你來這兒乾什麼呀?”
她強行壓下心頭的情緒,微微一笑,“我來這裡焚化經文祈福。”
聞言,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地上那堆還未焚燒完的經文上。
程雲溪和桑珠表情如初,倒是達瓦嘉措,清冷的眸子閃過一絲異樣的情緒,忍不住再次看向程雲溪。
最近她是怎麼了。
她分明很寶貝這些經文,隻因為他在上麵留下過註解。
每天都精心保護著,如今卻突然全部焚燒了。
桑珠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深思,“雲溪姐,你知道嗎?這兒不光祈福靈,求簽是最靈的哦!”
話音剛落,她一手一個,拉著程雲溪和達瓦嘉措一起走進去求簽。
達瓦嘉措薄唇微動,似乎看出他要拒絕,桑珠連忙撒嬌道:“從前阿加都在為彆人解簽,這次也為你自己求一支嘛。”
聞言,達瓦嘉措唇角上揚,神情無奈地答應,
他虔誠地跪在佛像前,靈簽繞香爐三圈,傳達心意。
一支簽文掉出來,“便如鳳去秦樓,雲斂巫山。”
是下下簽,寓意著意中之人離開,另擇佳偶而去,永失所愛之意。
一時間,達瓦嘉措臉色瞬間有些不妙,下意識看了程雲溪一眼。
“怎麼了?”桑珠偏過頭來,看向他。
“沒什麼。”達瓦嘉措平靜地收好簽文。
程雲溪因為離得近,早就看見了他手裡的簽文,卻什麼都沒說。
她想,他應該是在擔心桑珠吧。
擔心桑珠會離開他?
可是怎麼會?他們如今,正是琴瑟和鳴的時候。
這時,桑珠也求了簽,臉上笑意盈盈,顯然是個不錯的簽。
她望向程雲溪,“雲溪姐,到你了。”
程雲溪立馬搖了搖頭,撒謊道:“我剛纔在這裡求過了,就不求了。”
從前無數次都是不好的結果,這次想必也是一樣,她不想再自取其辱了。
“這樣啊,那好吧。”桑珠單純地笑了笑,沒有多想,也沒有強求。
和桑珠、達瓦嘉措分開,程雲溪獨自回到學校裡,繼續上完僅剩的一些課程。
直到雪頓節來臨,學校放了假。
雪頓節當天,桑珠銀鈴般的笑聲遠遠地傳了過來。
“阿加,你如今還俗了,頭一次不用參與那些曬佛儀式,也該好好玩一玩,享受一下了,我們和雲溪姐一起去。”
“雲溪姐,我們一起去玩吧!”
程雲溪走出教室,正好看見桑珠笑意吟吟的站在外麵,旁邊還站著達瓦嘉措。
看到這幅場景,她有一瞬的愣神,以往這三年,每次都是她主動去找達瓦嘉措,他從未有過一次來找過她,可自從桑珠回來後,她見到他的概率反而大大提高了。
可她卻不再如往常欣喜,因為,她已經放棄喜歡他了。
於是她頓了頓,便要開口拒絕他們的邀請。
桑珠卻像是提前預料到她要說什麼,不依不饒地拉著她的手,“雲溪姐,上次你都拒絕我了,這次就不能再拒絕了!”
“這樣好的節日,就應該一起出門玩!”
“走吧,走吧!”
說著桑珠拉著程雲溪往外走。
抗拒不了她的撒嬌,程雲溪無奈,隻能答應。
林卡內,草地上搭起彩色帳篷,地上鋪著卡墊、地毯,擺著各種酒和飲料、菜肴。
大家身著色彩豔麗的民族服飾,圍在一起載歌載舞、喝酒唱歌。
桑珠直接拉著她衝進人群裡,和大家一起手拉手跳舞。
玩了一會兒後,程雲溪體力告罄,就坐在一旁的地毯上休息。
桑珠卻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一樣,自己玩了一會兒還不夠,還牽起達瓦嘉措的手,帶著他融入人群之中。
兩人隨著音樂起舞,彷彿陽光都格外偏愛他們,金燦燦的陽光灑在他們臉頰上,襯得他們宛如山野間的精靈。
真相配的兩個人。
程雲溪下意識拿起一旁的青稞酒,低著頭緩緩地喝著。
突然意外發生,桑珠跳著跳著,一不小心跳錯了一步,差點把自己絆倒。
達瓦嘉措臉色微變,連忙護住她。
兩人相擁著一起倒在草坪上。
桑珠卻開懷地笑了起來,並沒有覺得丟臉。
達瓦嘉措卻忽然朝我看來。
撞上他那雙如月光般清冷的眼睛,她下意識收回眼神,慌忙地喝了幾大口酒,低著頭數著地上的草。
不知喝了多少碗酒,她隻覺得反應越來越遲鈍,眼前有些暈乎。
她醉了,不想再打擾他們。
於是程雲溪勉強支撐起身子,搖搖晃晃幾下,準備離開。
雙腿軟綿綿的,像是踩在雲朵上。
她勉強晃了晃腦袋,努力維持清醒,繼續往前走著。
卻一個不小心,撞入一個清冽的懷抱中。
程雲溪聞著熟悉的香味,下意識抬頭。
達瓦嘉措清冷的聲音落入耳中:“你要去哪兒?我送你回去。”
她愣了愣,想起從前無數次她坐在達瓦嘉措的馬背上,那時的他身體總是和她隔出一段距離,她卻偷偷丈量著,想著要更加努力,一點點縮短,直到,她與他實現負距離。
現在,她不會再那麼不要臉,也已經明白他的心意。
程雲溪推開一點距離,搖了搖昏沉的頭,“不用了,桑珠會誤會的。”
達瓦嘉措微微蹙眉,“誤會什麼?和桑珠有什麼關係?”
程雲溪卻沒再回答,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或許是醉意,讓她大腦有一瞬的宕機。
有些話忍不住脫口而出。
“達瓦嘉措。”
“接下來我要去的地方,你送不了,我們也不會再見到了。”
她抬著眸望著他,漆黑的眸子裡好像泛著水光。
聞言,達瓦嘉措攥住程雲溪的手驟然收緊,“什麼意思?”
還沒等程雲溪給出回答,桑珠就走了過來:“雲溪姐是不是喝多了?我們回去吧。”
程雲溪連忙抽回手,從達瓦嘉措懷裡退出來,對著他們擺了擺手。
“我自己可以回去,你們一起回去吧。”
話音剛落,她就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達瓦嘉措望著她的背影,眸色深深,彷彿若有所思。
桑珠看到耳墜,也瞬間鬆了一口氣:“沒想到雲溪姐居然將它撿回來了,這是從前我送給阿加的,他一直戴著,剛才丟了還很著急。”
“我還勸他,掉了就掉了,不重要,隻是一個耳墜而已,以後還可以送給他新的,要不是我故意裝腿疼,估計他早就衝進去找了,還好現在被你找回來了。”
聞言,達瓦嘉措再次戴上耳墜,目光深邃地說:
“是你送的禮物,就很重要。”
程雲溪勉強地咬著唇,臉色有些蒼白。
從前,她隻知道達瓦嘉措很重視這個,之前她還以為他喜歡這種,就特意托人買來綠鬆石,自己琢磨鑽研著做了送給他。
他收下後,隻禮貌地道謝。
但卻從來沒見他換下過這枚耳墜。
當時,她還隻以為是他不捨得戴她送的東西。
現在想來,應該隻是不捨得換掉桑珠送的東西。
程雲溪壓下心裡的酸澀,深深歎了口氣,勉強扯出一抹笑容道:
“桑珠,我累了,想先回去休息,今天玩得很高興,謝謝你的邀請,你們繼續玩吧。”
見她這樣說,達瓦嘉措和桑珠也就沒有再攔。
回到教師宿舍後,程雲溪找出藥酒,折起衣袖,兩條手臂和手背上都是青青紫紫的一片,甚至還有好大一片都擦破了皮,看上去觸目驚心。
她咬著牙,在手心倒上藥酒,打圈按摩,將淤血揉開。
上好藥後,程雲溪一連幾天都在整理著要帶走的東西。
她快要離開了,很多課都漸漸停了,交由其他老師上。
桌上都清空得差不多了,隻剩下一些畫沒有打算帶走。
這些都是她在這三年裡畫的畫。
有些是風景彩鉛畫,有些是人物素描,即將要離開了,這些畫就送給一些朋友吧。
就當是她感謝他們這三年來,對她的幫助和照顧。
她挨家挨戶送去畫,不少人都十分驚喜和感激。
大家用有些蹩腳的普通話對她訴說著淳樸的感謝:
“多謝程老師,我很喜歡!”
有些人知道她要走,還十分不捨。
“程老師,我們都很喜歡你,能不能再多留一段時間啊,還有好多風景都沒帶你去見過呢……”
程雲溪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我在這邊的使命已經完成了,之後也有其他的老師來,我父母年紀也大了,也該回去陪陪他們,好好相親結婚,讓他們安心了。”
聞言,眾人一時間有些沉默。
一種悲傷的情緒在眾人之中蔓延。
有人小聲地提起達瓦嘉措,“程老師,那達瓦嘉措呢?你真的不喜歡他了嗎?不能為了他……”
留下來嗎?
後麵幾個字沒有說出口,眾人也知道他未說完的意思。
一時間,眾人眼裡燃起一抹期待。
程雲溪卻釋然地搖了搖頭,“不喜歡了。”
“我本就……不該喜歡他的。”
眾人麵麵相覷,都有些無奈。
有幾個人不依不饒地追問:“那達瓦嘉措知道你要走嗎?”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程雲溪的聲音輕到不可思議,叫人分辨不清是不捨還是放下。
“他要是知道,怕是也不會在意吧。這三年,是我打擾他了。希望他以後能一切都好,我也是。”
眾人徹底陷入了沉默,也不再繼續堅持勸。
從一眾人家裡離開後,程雲溪算了算時間,心想,現在桑珠應該也已經進入學校了吧。
過幾天就要開課了,自己沒辦法帶著她,但可以送給她這三年裡自己整理的教學筆記。
裡麵的一些相處經驗,是程雲溪一點一點摸索出來的,桑珠應該也能用上。
拿上教學筆記後,程雲溪來到桑珠家裡。
卻正好看到達瓦嘉措也在。
她控製自己挪開下意識放在他身上的目光,笑著看向桑珠。
“桑珠,這些是我整理出來給你的,希望你能在學校裡好好教書,帶出更多優秀學生。”
翻看著厚厚幾本教學筆記,桑珠如獲至寶,眼裡的驚喜都要溢位來了。
“這真的是送給我的嗎?”
見程雲溪點了點頭,桑珠高興得都要跳起來了。
“多謝雲溪姐,我很喜歡,正需要這個!”
她真心實意地誇讚著,就連程雲溪都被她的笑容感染了。
桑珠孜孜不倦地翻看著教學筆記,突然,一張畫紙掉了出來。
她連忙接住,下意識一看,畫上的是達瓦嘉措的側臉。
畫上的他微微垂眸,日光落在他身上,給他周身渡了一層金光,一貫清冷的眼眸裡流露出一絲悲天憫人,又似乎蘊藏著一抹化不開的情意,彷彿在看心愛之人。
“哇!雲溪姐,這是你畫的阿加嗎?好好看!”
“你畫的可真好,一定傾注了很多情感!”
桑珠激動地喊道。
“沒有……”
程雲溪謙遜地回答,表情有些尷尬,不敢抬眸去看達瓦嘉措的反應。
她連忙抽回那張畫紙,折了折,塞進口袋裡。
還沒等她說出想走的話,桑珠就雙眼亮晶晶地抓住她的手。
“雲溪姐,你畫的好好,可不可以幫我和阿加畫一幅雙人畫啊!以後我還可以掛在家裡,時時欣賞呢!”
說完,她又像是想起來了什麼,連忙看向達瓦嘉措。
“阿加,是我忘了,你不喜歡彆人給你畫畫照相的,但我是真的很想要,你就為我破一次例好不好?”
達瓦嘉措沉吟片刻。
他知道程雲溪對他的心思,知道她不會同意的。
於是,他淡淡開口:“就算我同意,程老師也……”
“好,我幫你們畫。”
話沒說完,誰曾想程雲溪卻開口打斷了他。
假裝沒看到他眸中流露出的詫異,她還幫達瓦嘉措和桑珠選了衣服。
桑珠穿上的是上次他送她的那件紅色裙子,而他也是款式顏色相近的衣服。
兩人換上衣服,宛如一對璧人。
“我們去草原上畫吧。”
程雲溪帶著達瓦嘉措和桑珠坐在一大片浪漫唯美的格桑花叢中,開始作畫。
濃墨重彩的油畫將這一幅夢幻般的場景完整地描繪出來。
畫完後,她又在畫中藏了一行中文小字。
“達瓦嘉措,桑珠,願你們琴瑟和鳴,永結同心。”
直到程雲溪說畫好了後,桑珠連忙小跑過來,掃了一眼後,便連聲稱讚:
“雲溪姐真厲害,畫得好傳神,比現實裡的我還要好看呢!我要裱起來,掛在家裡,天天欣賞!”
她的目光不停地在畫作上流連,直到注意到那行字的玄機,剛要湊近看,就被程雲溪攔住了。
“桑珠,這個暫時不能看,要等幾天後才能看。”
桑珠滿眼疑惑:“為什麼要等幾天後呀?”
程雲溪沉默不語,隻淺淺笑了笑。
因為隻有那時候看,纔有意義。
那時候,她已經走了,桑珠和達瓦嘉措之間也就沒有絆腳石了,可以永遠的幸福下去。
把畫給他們後,程雲溪就藉口有事,轉身離開。
桑珠也沒多想,滿臉笑意的抱著油畫回去。
達瓦嘉措跟著往回走,卻深深地望著程雲溪的背影。
是他的錯覺嗎?他總覺得,她好像變了許多。
“阿加,你在看什麼?”
桑珠疑惑地問,還循著他的視線看去。
但不管怎麼看,都是什麼都沒有啊?
前方隻有程雲溪。
達瓦嘉措收回視線,淡淡道:“沒什麼。”
想著自己即將離開,程雲溪特意準備好紅色哈達,親手編好一對同心結,裝在盒子裡。
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結婚,就索性提前準備好,在她離開之前送給他們吧。
離開前幾日,正好撞上學校準備修繕,達瓦嘉措也來幫忙。
程雲溪看著他忙碌的身影,猶豫了許久,才抱著禮盒,走到他身後。
想趁著這個機會,將禮物送給他,順便祝福他們。
“嘉措……”
在心中演練上百遍的的話剛要說出口,達瓦嘉措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他放下手裡的東西,接通電話。
“阿加,我在騎馬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下來,現在走不了了,你可不可以來找我啊?我不想被我阿媽罵。”
剛已接通,手機那端桑珠哽咽的聲音便傳來。
聽到桑珠的話,達瓦嘉措一向平靜的眼眸中泛起層層漣漪。
他柔聲安慰了幾句,剛轉身打算趕過去時,卻看到了麵前的程雲溪。
“程老師有什麼事嗎?”
達瓦嘉措看著她手裡抱著的禮盒,不清楚那是不是送給他的。
程雲溪和他對視幾眼,看出他眼神中的急切,急切的要趕到桑珠身邊。
於是剛到了嘴邊即將要說出口的話被憋了回去。
“沒什麼。”
她搖了搖頭,將禮盒放了回去。
“我跟你一起去找桑珠吧,我辦公室有摔傷的藥,可以順便帶過去給她。”
程雲溪連忙拿了藥,跟著達瓦嘉措一起去找桑珠。
桑珠躺在草地上,起不了身,卻已經開始享受起了風景。
一旁的黑馬低頭吃草,靜靜地陪著她。
“桑珠!”
程雲溪喊了一聲,桑珠聽到後,立馬想要起身。
一個不小心,她扯到了腳上的傷,疼得齜牙咧嘴的。
“雲溪姐,阿加,你們來了!”
桑珠喜出望外,連忙朝二人揮了揮手。
達瓦嘉措快步走過去,背起桑珠,將她帶了回去。
桑珠躺在床上,動了動腳踝,疼得淚花都冒了出來,委屈巴巴的叫著達瓦嘉措:“阿加,好疼啊……”
“嗯,我知道,忍一忍。”
達瓦嘉措坐在她床邊,動作溫柔,眸光專注地為她上藥。
程雲溪站在一旁,隻覺得自己有點像個局外人,不想再打擾他們,沉默著往外走。
看著他這幅溫柔的神情,她不由得想起之前她手傷時,不依不饒地纏著他,想要他幫忙上藥。
他卻疏離地一再拒絕,甚至不敢抬眸正視她的傷。
那時的達瓦嘉措隻說:“你我男女有彆,不適合。”
隨後,他還特意找來女村民幫她上藥。
當時的程雲溪隻以為,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不會動心,不會動情,心中永遠隻有他的佛。
現在想來,隻不過是因為她不是他喜歡的人罷了。
剛回到學校裡,就迎麵碰上前來找她的校長。
“程老師,你的所有手續已經辦完了,可以準備離開了。”
“京北離雲城有好幾千公裡,聽說你要回去相親結婚,大概是不會再回來了,我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相見。”
話音剛落,校長就感傷地歎了口氣,不捨地抱了抱程雲溪。
程雲溪淺笑著回抱了一下,“校長,有緣自會相見。”
告彆校長,她回到自己的教師宿舍裡,收拾好行李。
最後行李收拾好後,她看著桌上沒能送出去的禮物盒,一時間犯了難。
究竟什麼時候送纔好呢?
咚咚——
突然她的房門被敲響了。
門開啟,是達瓦嘉措。
程雲溪看見門外人還有些詫異。
這還是他
達瓦嘉措還想追問,偏偏這時他的手機鈴聲響了。
桑珠打來了電話:“阿加,我對雲溪姐的感謝你帶到了嗎?”
他眉眼裡流露出自然而然的溫柔,輕聲對著手機說:“正要感謝她。”
隨後,他看向程雲溪。
“程老師,你的藥很管用,桑珠特意讓我來感謝你。”
“隻是那瓶藥可能要留在桑珠手裡了,她的傷還沒好,可能還要用。”
程雲溪體諒地笑了笑,“沒關係,那瓶藥就送給桑珠了,她傷能好才最重要,不用多謝。”
達瓦嘉措對著電話那頭的桑珠,傳達了她沒聽清楚的部分,又繼續道:“你受傷了就好好休息,其他的都不用操心,記住了嗎?”
“還有,你換藥了嗎?”
提到換藥,電話那頭瞬間沉默。
不用問也知道,她怕疼,不肯換。
達瓦嘉措瞬間有些無奈,一邊和程雲溪道彆,一邊加快步伐往外走。
“程老師,我還有事就先走了,再見。”
原來他
汽車開往機場,程雲溪登機的那一刻,將雲城的一切徹底拋在腦後。
與此同時,達瓦嘉措心臟驟然一疼,突然從睡夢中驚醒。
看見麵前依舊安穩睡著的桑珠,他給她掖了掖被子,才起身往外走。
卻在門口看見了一個眼熟的禮盒。
這個禮盒,他在程雲溪手裡見過。
幾天前,她抱著這個禮盒,不出意外的話,是想送給他。
但卻不知為何,她還是沒有送出手。
達瓦嘉措拿起地上的那個盒子,小心翼翼地拆開。
映入眼簾的是兩條紅色的哈達,還有一對精心編織而成的同心結。
他知道,在漢族人眼裡,一對同心結常常是送給一對戀人的。
不知為何,他的心裡有一絲絲的慌亂,彷彿有什麼難以預料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他下意識拿出手機,想問問程雲溪送這個禮物給他是什麼意思。
手機上有一條來自於她的未讀訊息。
點開後,看到的卻是:“達瓦嘉措,我走了,也放棄喜歡你了,那兩條紅色哈達和一對同心結,是給你和桑珠的禮物,祝福你們長長久久、歲歲年年。”
刹那間,向來平靜的眼眸中,產生了強烈的情緒波動。
他緊緊抿著唇,眼眸微微垂著,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但握著手機不斷收緊的手,卻揭示了他不安的心情。
分明他見過不少人因為至親至愛之人分離而悲痛欲絕,每每他都能用佛偈或由心的話語竭儘所能地安慰,但當這樣的事情降落在自己身上,他忽然覺得,言語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他能安撫無數朝聖者躁動的心靈,卻無法做到讓自己亂跳的心平靜下來。
醫者不自醫,佛難道也是如此嗎?
達瓦嘉措清楚地知道,佛不會如此,但他會如此。
因此,他選擇還俗,因為他做不到徹底的擯棄凡塵。
向來平靜如水的他,頭一次這樣悲傷到失態。
達瓦嘉措的雙眼死死地盯著那串字,心中劃過無數疑惑,想要得到解答。
她怎麼會這樣想他和桑珠?
他們隻是兄妹關係而已。
“放棄喜歡”這四個字,看似輕鬆至極,卻讓他的心裡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達瓦嘉措眼裡有些不解,是他哪裡做的不夠好嗎?
竟然這麼讓她失望。
他看著手機上那串在心裡默唸過無數次的電話號碼,猶豫好久,才終於下定決心打過去。
然而,電話聲音響了好久,卻始終沒人接。
剛纔在心裡練習過無數次的措辭,終究還是沒有開口的機會。
達瓦嘉措沉默著往外走,遇到了桑珠的阿媽,卻忘記了打招呼。
桑珠阿媽還覺得有點奇怪,他還是
達瓦嘉措將程雲溪送的禮盒緊緊抱在懷裡,下意識就朝著教師宿舍走去。
咚咚——
他站在門口沉默好久,還是敲響了她的房門。
等了許久,沒有人來開門。
她走了,是去哪兒了?
達瓦嘉措才意識到,他對她的去向一無所知。
這時,校長正好往這邊走,看見他站在程雲溪的宿舍門前,還有些疑惑。
“程老師已經走了,你怎麼還在這裡等她,沒去跟她道彆嗎?”
校長以為,以他們之前的關係,就算以後不會再有任何關係了,但道彆應該還是會有的。
達瓦嘉措怔愣一瞬,言簡意賅地開口:
“她去哪兒了?不是隻換宿舍了嗎?”
雖然他是這麼問,但不停顫抖著的睫毛,也能體現出他內心的不確定。
實際上,早在看到那條訊息的時候,他就大概猜到,程雲溪說要換宿舍的話,隻不過是拿來搪塞他的。
聞言,校長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尷尬。
“這……”他在心裡猶豫著,不知道要不要說實話。
既然程雲溪沒有告訴他要回京的事情,那就代表她不希望他知道。
隻是……這件事根本瞞不住。
大家都知道,性格溫柔熱烈的程老師已經調回京市了。
隻要達瓦嘉措去問一問,就能知道。
校長無奈地深深歎了口氣,還是告訴他了。
“程老師在今天早上就已經坐車離開了,現在應該已經在回京市的飛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