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麼一瞬間,程雲溪甚至心生懷疑。
她追求他的這三年來,對於他來說,真的是一件好事嗎?
對他們兩個來說,真的是一件好事嗎?
如果沒有她的糾纏,那麼他還是被萬人敬仰。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狼狽地躺在水泊裡,嘴裡不停地喃喃著“程雲溪”三個字。
程雲溪沉默許久,剛要打電話叫救護車時,俞瀚廷就撐著一柄黑色的傘,出現在她身後。
“帶他上車吧,我送你們去醫院。”
他體貼道,臉上淺淺的溫柔笑意,瞬間撫平了她煩躁的心。
“好,多謝你了。”
程雲溪尷尬地笑了笑。
俞瀚廷好脾氣地就像是不會生氣一樣,聽到她答應了,笑得眉眼彎彎。
“你能同意我的幫忙,我很高興。”
他的眸光灼灼,落在她身上,彷彿要將她整個人都燙化了。
“應該……應該是我感謝你才對,麻煩幫我把他搬上車吧。”
程雲溪磕磕絆絆道,連忙低下頭轉移話題。
“好。”
他沒有再逗她,連忙將達瓦嘉措扶起,放在後座上。
濕漉漉的衣服打濕了車座,程雲溪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這一點,剛要開口道歉:
“對不……”
俞瀚廷開啟副駕駛的車門,示意她來坐,還搶先一步開口:
“不用跟我道歉,一輛車而已,之後送去清洗就好了。”
聞言,程雲溪也就沒有再推脫。
汽車平穩地前行,暖風將後座的達瓦嘉措吹醒了。
他勉強坐起來,看著車裡陌生的一切,心裡下意識提起警惕。
直到看見副駕駛的程雲溪,他才逐漸放下心來。
“雲溪……”
他的聲音又乾又啞,完全沒有往日的清亮,反而增添了幾分低沉。
“雲溪,你終於肯來見我了……”
“對不起,之前是我不好,是我太過遲鈍,沒有及時意識到我對你的心動,沒有及時對你說明一切,才讓你產生那麼多誤會。”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話有點晚了,但,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黝黑的眼睛散發出執著的光芒,死死地盯著程雲溪。
明明每說一句話,他的嗓子都像是有小刀片劃過一樣,疼得厲害,卻還是一字一句認真地開口。
“這一次,換我來追你,好不好?”
達瓦嘉措誠懇地道歉,那張冰山麵具再也維持不下去,臉上寫滿了不捨。
透過後視鏡,程雲溪清楚地看到了一切,卻久久沒有給出答案。
她沒想到,她真的將他拉下了神壇。
如今的他,和那些執著於情愛的男女沒有什麼不同。
隻不過,這一切的醒悟,來的太晚了。
明明在她離開之前,他有無數次對她說明一切,說明心裡真實想法的,可他都沒有。
程雲溪失望地閉上眼睛,下意識看向窗外,隻平淡地說了一句:
“不用了,達瓦嘉措,你有你要走的路,隻是……那條路上沒有我。”
“還有,醫院到了。”
話音剛落,俞瀚廷的車停下。
他眸色深了深,緩緩開口:
“達瓦嘉措,你該下車了。”
直到他出聲,達瓦嘉措才恍然間發現他這麼一個人的存在。
明明俞瀚廷沒有開口說過一句挑釁的話,達瓦嘉措卻無端感覺到了一種心慌。
他害怕失去程雲溪,害怕當初的簽文一語成讖,害怕程雲溪選擇俞瀚廷!
俞瀚廷和程雲溪坐在前方,看上去宛如一對新婚夫妻,他們之間的氛圍十分融洽。
他們會在一起嗎?
那天他們買了一對紅珊瑚手串,其中的意味,達瓦嘉措幾乎不敢深想。
一男一女出現在那裡,不是親戚關係,再聯係大家說過的,程雲溪回來相親的。
那麼,很顯然,他們就是相親物件。
那麼下一步呢?
他幾乎不敢繼續深想,心裡的醋意和悔意幾乎將他整個人淹沒。
達瓦嘉措苦澀地扯了扯唇:“雲溪,不要放棄我,好不好?”
他艱難地說出這句極近乞求的話,整個人落寞至極。
程雲溪眼眸低垂,卻還是說出了和俞瀚廷一樣的話。
“達瓦嘉措,你該下車了。”
此話一出,達瓦嘉措眼裡的光一寸一寸地滅了。
“……好。”
他沒有繼續糾纏,動作極其緩慢地開啟車門,跌跌撞撞地往雨裡衝去。
藏在雨裡的那張臉上,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
再次暈倒的那一刻,他痛徹心扉。
程雲溪望著倒在雨裡的達瓦嘉措,幾乎下意識想下車去扶他。
但下一秒,醫院門口的保安看見了,連忙過來將他攙扶起來,送進醫院。
看見達瓦嘉措的背影徹底消失,程雲溪收回眼神,平靜道:
“走吧,我們回去。”
俞瀚廷眼裡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連忙應道:“好,我們回去。”
這幾個字從口中說出時,無端感覺有些甜蜜,就像他們是一對一樣,現在要一起回家。
勞斯萊斯在程家門口停下,程雲溪開啟車門剛準備下車,這時卻突然回頭看了他一眼。
“俞瀚廷,我媽媽做了晚飯,想見你一麵,方便嗎?”
俞瀚廷瞳孔微縮,有些意料之外。
她的這句話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或許她想和他開始。
和這邊飯桌上的其樂融融不同,病房裡的達瓦嘉措
病好後,達瓦嘉措等到了桑珠的結婚請柬,打理好自己,換了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來到湖灣彆墅。
“原來是你啊!那個雲城小夥子。”
這一次,門衛李叔看見他這樣打扮,還有些詫異,絞儘腦汁想了半天。
要不是那個眼熟的頭頂,才剛剛冒出來短短的一層發茬,李叔可能還沒那麼容易認出來。
脫離了那身衣袍,達瓦嘉措穿著西裝也並不突兀,幾乎貼頭皮的寸頭更加增添了幾分野性的氣質。
隻不過卻蓋不過他那一身的清冷。
李叔心生畏懼,也不想再發生上一次的事情,就放他進去了。
“多謝。”
達瓦嘉措下意識雙手合十道謝,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麼,連忙將手放下來。
他走到程家門外時,心裡卻有些忐忑。
手才剛放在門上,還沒來得及敲,就從裡麵開啟了。
“雲溪……”
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因為開門的人並不是程雲溪,而是程母。
“你是誰?”這話剛剛問出來的時候,程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就瞬間想起來了,臉色一黑。
“你就是達瓦嘉措吧。”
無他,因為額心長著一顆紅痣,頭發還這樣短的男人少有,他的氣質也十分不一般。
見程母認出他來了,達瓦嘉措剛要應是,程母又緊接著開口。
她溫柔得體地笑著,說出口的話卻冷到了極點:
“達瓦嘉措,我女兒追求你是不對,她已經想明白放棄你了,你也就沒必要繼續糾纏了。”
“更何況,雲溪已經有了未婚夫,你還是儘早回去吧,這裡不適合你,你也沒必要為了雲溪,強行融入我們的生活。”
“畢竟,從一開始,你們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強行靠近,隻會兩敗俱傷。”
達瓦嘉措手裡提著的禮物,不知何時掉在了地上。
即便裡麵是一些珍貴的草藥和首飾,程母也絲毫不在乎。
“對不起,從前是我不好,我隻是……想求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他勉強地說出這番話,心裡苦澀到了極點。
聽到雲溪有未婚夫的那一刻,他的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
即便心裡不相信,但他卻騙不了自己。
他們早就已經回不去了,而現在,連重新開始的機會,都要消失了。
達瓦嘉措強行忽略程母說的未婚夫,隻執著地望向屋內。
“伯母,我想見一見雲溪,給她送個東西,我們……不能就這樣結束。”
話音剛落,程母還沒來得及拒絕,程雲溪就挽著俞瀚廷的手,緩緩走了過來。
“達瓦嘉措,我們已經到此為止了,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就一次說完吧,以後……就不要再見麵了。”
程雲溪認真地說,身側的手和俞瀚廷十指相扣,給予他安全感。
達瓦嘉措死死地盯著他們的手,雙眼幾乎都瞪得通紅。
“雲溪,桑珠要結婚了,這是她的結婚請柬,你跟我一起回去參加好不好?她想要你的祝福。”
喜慶的紅色請柬上寫著桑珠和德吉的名字。
她沒有猶豫,直接接過。
這一刻,達瓦嘉措心裡重燃一點希望。
然而,下一秒程雲溪脫口而出的話,卻徹底讓他心碎。
“瀚廷,願意跟我一起去參加朋友的婚禮嗎?”
俞瀚廷淺笑著點了點頭,和她緊扣的手微微縮緊,像是在宣誓主權。
“當然,你想去哪兒,我就陪你去哪兒。”
“我也想見識一下,讓你駐足三年的風光。”
達瓦嘉措臉色瞬間慘白,表情十分勉強。
“雲溪……”我是希望,你和我一起回去啊……
他沒有說完,隻喃喃了一聲她的名字。
最後,他還是艱難地說出來一個“好”字。
程雲溪和俞瀚廷對視一眼,忽然開口:
“參加完桑珠的婚禮,我們也該準備結婚了吧?”
“嗯,已經在看時間了。”
他肯定地回答。
聞言,達瓦嘉措隻覺得心如刀絞,痛到幾乎無法呼吸。
“雲溪……可不可以……不要和他結婚?”
他幾乎是用氣聲說出這番話的,然而她卻沒有聽清,隻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你剛才說什麼?”
達瓦嘉措緩慢至極地搖了搖頭,“沒什麼。”
從前的程雲溪永遠會認真記住他說過的每句話,而他是刻意忽視的那一個。
現在,這一切都顛倒了過來。
五天後,程雲溪準備好禮物,和俞瀚廷一起趕往機場和達瓦嘉措彙合。
從前她對達瓦嘉措彷彿有聊不完的話題,恨不得將生活裡一切有趣的事情分享。
而現在,兩人相對無言。
程雲溪隻偶爾和俞瀚廷閒聊幾句,兩人的氛圍默契又融洽,彷彿容不下任何一個人。
甚至他們都沒有注意到,達瓦嘉措已經沉默很久了。
或許程雲溪注意到了,但隻以為他和從前一樣,不在乎她聊什麼,隻在乎眼前的經文。
飛機上,程雲溪坐在靠窗的位置,俞瀚廷坐在她旁邊,達瓦嘉措卻離他們有一段距離。
他剛想找空姐為程雲溪要來毛毯,就被俞瀚廷搶先了。
俞瀚廷知道她的喜好,一切都照顧得事無巨細。
達瓦嘉措坐在不遠處,卻盯著他們出神。
他好像都記不清她的喜好,更做不到這樣照顧她。
反而是她,就連他的一點點小習慣,都能記得清楚。
達瓦嘉措落寞至極。
飛機降落,桑珠和德吉早就在機場迎接了。
俞瀚廷
達瓦嘉措隻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
這一路以來,他已經見夠了他們之間對彼此的關心。
那是他和她從未有過的溫情。
或許,俞瀚廷才更加適合她吧。
達瓦嘉措絕望地想。
程雲溪已經離開學校,自然不能再住在宿舍裡。
正當她準備花錢住酒店時,桑珠主動開口:
“雲溪姐,明天我就要結婚了,我還有話想跟你說,要不你和我住吧,俞先生就祝我阿加家裡去吧!”
見程雲溪擔憂地看向俞瀚廷,桑珠撒嬌地晃了晃她的手,
“雲溪姐,我明天結婚,你就陪我這一次吧!”
俞瀚廷體諒地點了點頭:“放心,你去吧,我不會有事的。”
說完,他還眼眸深深地看向達瓦嘉措,挑釁地勾了勾唇。
他都這樣說了,程雲溪隻能答應。
她任由桑珠拉著跑回家。
才剛放下行李,桑珠就馬不停蹄地翻出一本相簿。
“雲溪姐,你看這是我和阿加從小到大的合照,小時候的我們是不是很像?”
照片上的兩個娃娃玉雪可愛,的確有幾分像。
“嗯,是挺像的。”程雲溪點了點頭。
聞言,桑珠更加激動了,還翻找出他們阿爸的照片,以及桑珠阿爸從前寫的日記。
從那些上麵,的確可以看出來,他們有血緣關係。
程雲溪剛才臉上還有幾分笑意,這時逐漸淡了下來。
“桑珠,我和達瓦嘉措沒有在一起,和你無關。”
“我早就該放棄了,更何況,現在我過得很幸福,你會祝福我的,對嗎?”
桑珠沉默了好久,還是艱難地點了點頭。
婚禮當天,桑珠身著一件金紅色婚服,精緻的妝容將她的美貌放大到極點。
她腰間掛著無數金玉珠寶,襯得光彩照人。
桑珠緊張地邁出那一步時,程雲溪將一對親手編織的同心結塞入她的手心裡。
達瓦嘉措走進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隨後放在桑珠身上。
“婚禮開始,可以出發了。”
程雲溪隻當做沒有注意到他的那一眼,隨著人群一起給桑珠獻上紅色哈達。
桑珠站在德吉身旁,兩人對視一眼,笑得甜蜜。
嫁給喜歡的人,果然是開心的。
那麼,她的婚禮也會是這樣高興的嗎?
程雲溪心裡如此是想。
這時一隻寬大的手掌將她的手包裹在其中,隨後一根一根手指分開,和她親密地十指相扣。
她下意識抬眸去看,果然是俞瀚廷。
他在她耳畔輕聲道:“我們的婚禮,隻會比這更盛大,更幸福。”
程雲溪看見了他眼裡的認真,也笑著點了點頭。
婚禮穩步進行,眾人載歌載舞。
程雲溪也拉著俞瀚廷的手,一起加入那群人之中,笑得肆意。
達瓦嘉措坐在遠離人群的角落裡,旁觀著他們的幸福。
這一切,自始至終都不屬於他。
他手裡緊緊地攥著那對同心結,隨後將同心結放在心口處,就當是在心裡他和雲溪也結過一次婚了。
夜深了,熱鬨的人群接連離場,到最後所有人都走了,隻剩下達瓦嘉措一個。
程雲溪帶著醉意,陷入甜妹的夢境裡。
再次來到這裡,卻沒想到是完全不同的心境。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一曲憂傷的骨笛響了一整夜,像是訴說著一杯哀婉的故事。
兩天後,沒有人再見到達瓦嘉措。
程雲溪和俞瀚廷準備回去了,桑珠依依不捨。
“能不能再玩幾天啊,還有好多風景你們都沒看過呢!我帶你們一起去玩好不好?”
程雲溪無奈地搖了搖頭,“桑珠,我們還有工作呢,以後有機會會來玩的。”
她牽著俞瀚廷的手,朝著安檢口走去。
這時桑珠十分焦急,不停地往身後看去。
在程雲溪進去安檢的前一刻,桑珠連忙拉著她的手:
“雲溪姐,再等一會兒好不好?達瓦嘉措還沒有來呢!他肯定還想見你一麵的!你再等一等,就一會兒!”
說著,桑珠還不停地往外看去。
俞瀚廷看了一下時間,眉頭微蹙。
“雲溪,桑珠,我們不能再等下去了,以後會有機會再見的,我們還要趕飛機呢。”
程雲溪也跟著點頭,桑珠實在沒辦法,隻能鬆手。
一直等到他們的飛機起飛,達瓦嘉措都沒有出現。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紅瓦白牆的寺廟裡,達瓦嘉措跪在佛像前,一遍又一遍地闡述著自己的罪惡。
不知過了多久,身著紅色僧袍的僧人,再次為他剃度。
再次披上僧袍的那一刻,意味著達瓦嘉措真正地斬斷凡塵,超脫世俗。
他閉著眼睛,轉著手裡的佛珠,在心裡念著為程雲溪祈福的經文。
從此以後,她的所有喜怒哀樂,都與他無關。
她過得很好,隻是不需要他的愛了,僅此而已。
兩個月後,與雲城相隔數千裡的京市,程家和俞家舉辦婚禮的時候,無數平台都在轉播這場盛世婚禮。
就連佛殿裡的達瓦嘉措都有所耳聞。
突然,他彷彿有所感應一般,停下了轉動佛珠的手。
脖子上用紅繩綁著的兩枚同心結,突然就掉在了地上。
紅繩,斷了。
一陣風吹過,兩枚同心結被風帶起,埋葬在屬於他的那一盞酥油燈裡。
達瓦嘉措下意識用手去阻攔,卻無能為力。
看著那兩枚轉瞬即逝的同心結,他的臉上劃過一抹隱忍的悲傷,下一瞬又恢複為無欲無求的模樣。
“便如鳳去秦樓,雲斂巫山。”
他低聲喃喃著這句簽文,彷彿是在和誰道彆。
但卻沒有一個人聽見。
幾個虔誠的朝拜者進來了,他卻突兀地走出了寺廟裡,獨自望著湛藍的天空,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現在的程雲溪,應該很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