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凱沒有回答。他加快了腳步,又拐了一個彎,然後忽然站住了。巷子前麵是一堵牆,斷牆,牆頭上長著茅草,茅草往右邊歪——他認得這截牆。剛進村不久就見過這截牆,連茅草歪的方向都一樣。
“這地方剛才走過了。”宋明說。
“可能剛拐彎拐錯了。”馮凱說,語氣裡已經沒了剛進村時的篤定,“重新走。”
往回走,又拐進另一條岔巷。這條岔巷比剛才那條更窄,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巷子裡很黑,月光被高牆擋得死死,隻能靠手電筒光柱在前麵探路。
路麵比剛才走的那幾條更爛,石板碎得不成樣子,泥水積了半指深,踩上去噗嗤噗嗤地響。
林小雪忽然拽住了馮凱的胳膊。她的手冰涼,隔著衝鋒衣的袖子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氣往骨頭裡鑽。
“你看那邊。”
她低聲說,馮凱把手電筒光柱移到她指的方向——巷子左邊一個黑洞洞的院門裡,十步開外的院子深處,牆根下。月光正好照到那一小片牆角。土牆根下堆著一堆乾茅草,茅草堆裡,露出一張人臉。
灰白色的,像泥,像蠟,是一個老人的臉。
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開,麵板皺縮在顴骨上,像是被抽幹了水分之後又擱了很久。不是死人的臉,是泥塑的臉。
馮凱的手電筒光柱定在那張臉上一動不動。他盯著看了好幾秒,光柱開始發抖。不是手在抖,是整個人在抖,震波順著胳膊傳導到手腕,又從手腕傳到手電筒上。
“走。”他壓著嗓子吐出一個字,把林小雪往巷子深處推了一把。三個人沒命地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水裡,噗嗤噗嗤的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密。
跑了不知多久,拐了不知幾個彎。每一條巷子,每一條巷子都像那條巷子。院門裡黑洞洞的,牆根下堆著乾茅草,但那張臉沒有再出現。
可他們總覺得下一個院門裡一定還有,一定在哪個看不見的角落裡等著——牆角、荒草叢裡、或者這截牆背後,隨時可能又探出另一張灰白的臉。身後那個拖行的聲音又跟上來,沙……沙沙……像一坨泥在地上被什麼東西拖著走,摩擦著碎石路麵,不緊不慢。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宋明的聲音從牙齒縫裡擠出來,像是漏了氣。
沒人回答他。
跑。拐彎。再跑。
巷子盡頭的拐角處,月光又亮了起來。拐過去之後,三個人同時站住了。
前麵巷子裡站著一個人。不是泥塑,不是剛才牆角茅草堆裡那種灰白色的臉。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佝僂著背的老頭,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舊布衫,袖口挽到肘彎,腳上是一雙爛了幫的解放鞋。
他背對著他們站在巷子裡,手裡拄著一根削了皮的木棍,木棍的底端杵在石板縫裡,撐著他整個身子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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