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沒頭蒼蠅一樣在巷子裡亂竄,拐來拐去又轉回那條巷子。巷子盡頭,還是那座廟。
廟門口的人影還在往裡走,排著隊,一個接一個。殿門黑洞洞地敞著,像一張嘴。那些泥塑一般的麵孔轉過來的那個方向,月光底下可以看見廟門口枯樹上掛的紅布條在晃——不是風吹的,是樹榦自己在震。
廟裡麵開始傳出敲擊聲。不是兩下了,是很多下——篤篤篤篤篤,急促的、淩亂的、敲得殿門都在顫。有什麼東西正從廟裡麵往外擠。
馮凱猛地掉頭,左手抓著林小雪,右手一把拽住宋明的肩膀往旁邊一推:“這邊!”
三個人鑽進一個院牆倒了半截的院子,穿過齊腰深的荒草,躲進最裡麵那間屋子。黃毛把門板關上——門板已經朽得隻剩下半扇,根本擋不住任何東西。他把那半扇門板死死頂在門框上,後背靠在上麵,用手死死撐著。
宋明和林小雪縮在牆角,把背貼在牆壁上。牆上貼的舊報紙正在往外滲水,一行行往下淌。外麵那些聲音越來越近。從巷子那頭碾過來,碾過院門口,碾進了院子。荒草被壓倒了,窸窣聲密密的一片。
黃毛從門板的縫隙裡往外看。月光底下,院子裡站滿了人。準確來說應該是擠。密密麻麻的,滿院子都是灰撲撲的舊衣裳和糊滿泥殼子的後背,一個貼一個擠在這小小的院子裡,背對著屋門,腳底板在地上拖,往裡擠。
廟裡那些泥漿滴落的聲音還在繼續,濕泥的腥味濃得讓人作嘔。
黃毛從門板上滑坐下去,腳軟得撐不住了。他把手電筒一直攥在手裡,光柱亂晃,掃過林小雪慘白的臉,又掃過宋明那張已經沒表情了的臉。
三個人縮在牆角,手電筒的光越來越暗。外麵的聲音越來越響。最後聽見的,是廟門被什麼一下子推開——咚——像有無數隻手同時拍在門板上。然後腳步聲衝進巷子,拖行的聲音和敲擊的聲音攪在一起,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天亮之前那段時間最冷。三個人縮在那間屋子的牆角,林小雪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宋明的嘴唇一直在動,反反覆復同一個嘴型,沒有聲音。黃毛靠在門板上,瞪著門縫外麵那片漸漸發白的天空,嘴也在動。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他的嘴裡也冒出了那個字,嘴唇輕輕碰一下,喉嚨裡擠出一點氣聲,再碰一下。他不知道林小雪和宋明在念什麼,但三個人的嘴型一模一樣。同一個字。同一口氣。
“埋。”
……
天亮的時候,周保國從睡袋裡坐起來。他拉開帳篷拉鏈,晨光從外麵湧進來,清冷清冷的。
篝火早已經徹底滅了,灰堆上飄著幾縷殘煙。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朝營地掃了一眼。
“都起來了。”
他喊了一聲。老徐和另外三個隊員陸續從帳篷裡探出頭,有人打著哈欠去收睡袋,有人蹲在火坑旁邊重新生火。
隻有黃毛那三頂帳篷沒有動靜。周保國走過去拉開第一頂帳篷——睡袋是空的。揹包還在,登山鞋不在。他拉開第二頂,空的。第三頂,也是空的。
他站在三頂空帳篷前麵,一句話沒說。臉色沉得厲害,手上卻穩穩地把帳篷拉鏈一個一個拉好。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已經意識到不對勁、麵麵相覷的幾個隊員說了四個字:“進村找人。”
周保國走在最前麵,手裡攥著登山杖,指節捏得緊緊的。村子裡很安靜。陽光已經照進了巷子,照在那些糊滿泥殼子的牆壁上,乾涸的泥麵在光線裡泛著一層灰白。
他們在廟裡找到了那三個人,殿門大敞著。三個人縮在供台左前方的牆角裡。
馮凱在最外麵,背靠著牆,腿蜷起來,兩隻手死死抱著膝蓋。眼睛直直地瞪著前方,一眨都不眨。登山鞋不知道什麼時候跑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腳底全是泥。林小雪縮在他旁邊,額頭抵著膝蓋,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馬尾辮散了,頭髮被汗水和泥水黏成一縷一縷的。宋明蹲在最裡麵,臉埋在胳膊裡,肩膀一直在抖,一下一下地抽搐著。
三個人的嘴都在動。同一個字,同一個節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埋。”
“別看了,先把人弄出去!”
周保國低吼了一聲。幾個隊員上去架人,架起來的時候三個人沒有反抗,兩條腿還在做著走路的動作,但身子軟得像沒有骨頭。嘴沒有停。
出了村口,周保國回頭看了一眼。陽光照在廟門口枯樹上掛的紅布條上,布條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他收回目光,對著對講機喊了一聲:“老徐,打電話叫救護車,到磨岔溝口等。”探險取消了。
當天下午,三個年輕人被送進了醫院。抽血,CT,腦電圖,全部指標正常。後來轉到了省城的精神病院,診斷報告寫了“急性應激障礙”。
但周保國知道不是,他在這潛力有過很多次,知道山裡的各種傳聞。
從醫院出來後他就打聽能除事的師傅,最後從鎮上老人那裡,聽說了峪口鎮有個陳記喪葬鋪,鋪主姓陳,是陳老爺子傳下來的。
他找到那條背街小巷。
鋪子裡安靜了很久。香燭紙錢的氣味還在空氣裡慢慢飄著,門外的蟬鳴不知什麼時候又響起來了,一陣緊似一陣。
陳浮生靠在竹椅上,手指在手劄封皮上輕輕敲著,好一會兒才開口。“走吧。我先去看看。但能不能解決,我不敢打包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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