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凱從帳篷口摸出手電筒,拇指推上去,光柱嗤地亮了一下,又滅了。他檢查了一下電量,重新推上去,光柱穩穩地切開夜色。
三個人排成一列,踩著碎石小路往村口走。月光很亮。但村口那片被兩座山夾在中間,月光照不到最深的巷子裡去。
從村巷裡灌出來的風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濕泥的腥氣,朽木的黴味,還有一種更深的、像是舊衣裳壓在箱底幾十年的悶濁味,混在一起,涼得不像夏夜。
走在前麵的馮凱心底裡一直泛著一陣說不出原因的興奮,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
“到了。”林小雪在後麵輕聲說。
村口到了。白天周保國把所有人攔在這裡,說別進去。現在攔人的那個已經睡著了。
馮凱站在村口,手電筒光柱往巷子裡一打——石板路坑坑窪窪,縫隙裡積著黑乎乎的泥水。兩邊的牆壁糊滿了乾涸的泥殼子,風從那些乾裂的龜紋縫隙裡擠出來,發出細微的嗚咽聲。
到這一刻他才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無人村——不是安靜,是另一種東西。像是整個村子都在等什麼。
他邁過了村口那道看不見的線。
林小雪和宋明跟在他身後。三個人進了村。
巷子比他們想象中窄得多。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肩頭不時擦過兩邊牆壁上翹起的乾泥殼子,簌簌地往下掉渣。牆壁上的泥殼子在月光下泛著冷幽幽的光,那種灰黑色不是均勻的——有的地方厚得像糊了一層水泥,乾涸之後裂成龜紋;有的地方薄,被風吹日曬剝落了,露出底下白慘慘的牆皮。
門洞黑漆漆地半開著,有的門板徹底塌了,斜靠在牆上。院子裡的荒草長到腰那麼高,密密的擠著牆根。月光照在草尖上,銀白一片,風一吹就動。
馮凱拿手電筒往旁邊一個院子裡照。石磨停在院子正中間,碾子歪了,碾槽裡還卡著早就爛成黑渣的穀粒。牆根下倒著一輛自行車,銹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輪胎癟成一張皮貼在地上。堂屋的門板倒在地上,屋裡一片漆黑。
他關了手電筒,眼睛重新適應月光。三個人沿著巷子往裡走,拐了一個彎,又拐了一個彎。
村子比從梁頂上往下看的時候要大。那些巷子橫七豎八地交錯著,院牆的高度都差不多,被泥石流沖刷後的弧度也差不多,每條巷子都像是在重複上一條。
院子裡永遠有石磨、碾子、倒下的自行車或者銹透的農具,灶房裡的鐵鍋永遠在灶台上,堂屋桌上的搪瓷缸永遠倒在地上。一切都在,人眼看不見,但日子還晾在那裡,停在泥石流來的那一天。
“這地方怎麼走不到頭?”宋明在後麵說了一句。他的聲音在空巷子裡傳得格外遠,尾音在巷子之間來回彈了幾下才慢慢消失。
“村子又不大,走到頭就回去了。”馮凱說。
他們拐進了一條更寬的巷子。這條巷子比剛才那幾條都寬,兩邊的院牆不高,月光能照進來,把牆上的泥殼子照得清清楚楚。
牆上有一道豎直的裂縫,從牆頭一直裂到牆根,裂縫很新——不是那種經年累月的乾裂,是剛裂開不久的,裂縫邊緣的泥殼子還沒來得及風乾,還泛著一層濕潤的暗色。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