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山那天是個好天氣。秦嶺的夏天還沒到最熱的時候,山風一吹涼絲絲的,滿山的青岡木和華山鬆綠得發黑,山溝裡有水流的聲音,清泠泠的,聽著就涼快。
周保國是這支隊伍的領隊,四十二歲,乾戶外這行幹了五六年,秦嶺裡的冷門線路他踩過不少。
這次他帶了七個人,走的是一條老線——從磨岔溝進,翻兩道梁,從黑石埡口穿出去,全程三天兩夜。這條線他春天走過一次,夏天還沒帶過人,主要是夏天雨水多,怕山路被沖斷。
隊伍裡有四個老隊員,跟周保國走過至少兩趟以上,彼此都熟。另外三個是新麵孔——兩個小夥子一個姑娘,看著都二十齣頭,是在網上報的名。
周保國出發前在集合點打量過他們:染黃毛的那個叫馮凱,攀岩圈裡小有名氣,膽子大,嘴也碎,從集合開始就沒停過嘴,一會兒問這條線險不險,一會兒問山裡有沒有野豬。
姑娘叫林小雪,是馮凱的女朋友,紮著馬尾辮,臉圓圓的,話不多,但看得出來跟馮凱是一個路子的——馮凱說到什麼好玩的她就跟著笑,笑完就往前走,什麼都不怵。
第三個年輕人叫宋明,瘦高個,脖子上掛了個單反相機,不怎麼說話,坐在集合點的台階上一直在翻之前拍的照片,手指在螢幕上劃來劃去,偶爾抬頭看一眼旁邊的人,又低下去。
“人都齊了,走吧。”周保國把登山包的腰釦哢地扣緊,掃了一眼麵前這七個人,“再強調一遍,進了山聽指揮,別亂跑,別單獨行動。山裡沒訊號,對講機開著,頻道三,有事就喊。”
七個人應了一聲,各自背上包。馮凱把口香糖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噗地吐在路邊的草叢裡,第一個躥了出去。林小雪緊跟在他後麵,宋明把單反掛上脖子,走在最後。
從磨岔溝進去的頭兩個小時,路還算好走。山民踩出來的土路雖然窄,但路麵硬實,兩邊的灌木被人修剪過,不掛衣服。
周保國走在最前麵,手裡拄著登山杖,每隔十幾分鐘回頭看一眼隊伍。對講機掛在肩帶上,隔一會兒拿起來喊一聲“後麵跟上沒”,隊尾收隊的老徐回一句“跟著呢”。
太陽從東邊山樑上升起來,橘紅色的光鋪在樹冠上,把整片林子照得透亮。馮凱走在隊伍中間,把衝鋒衣脫了係在腰上,露出裡麵一件熒光綠的速乾T恤,在山林裡格外紮眼。
他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路過一棵被雷劈過的老鬆樹,也要停下來瞅兩眼,嘴裡說著“這樹長得真他媽有造型”。
“你少說兩句,省點力氣。”老徐在後麵喊了一聲。
“徐哥你放心,我這體力,走三天不帶喘的。”馮凱回頭咧嘴一笑,又往嘴裡塞了顆口香糖。
走了三個多小時,隊伍翻過了第一道梁。秦嶺的山脊線在眼前層層疊疊地鋪開,近山的墨綠、遠山的青灰、最遠處那一抹淡藍,一層一層往天邊推。山風從埡口灌過來,帶著鬆脂和泥土的腥味,吹得人渾身舒坦。
周保國讓隊伍在埡口上歇了一刻鐘,大家把水壺掏出來喝水,有人坐在石頭上啃乾糧,有人拿手機拍照——過了這個埡口就沒訊號了,這是進山前最後一條朋友圈。
“前麵那個山頭是不是黑石埡口?”馮凱指著遠處一個灰藍色的山尖問。
“嗯。今晚宿地在黑石埡口下麵,明天翻過去。”周保國擰上水壺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走吧,別歇太久,腿涼了就不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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