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紙人轎夫扛著紙轎,邁開了步子。它們的腳不再是陰人那種不抬不彎的平移——是實實在在的邁步,紙鞋底一下一下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整個隊伍開始緩緩從陳浮生身邊經過。
就在紙轎走到陳浮生身側的時候,轎簾突然掀開了一道縫。很輕,很慢,不是被風刮的,是簾子從裡麵被撥開的。一隻慘白的手縮了回去,隱沒在轎內的黑暗裡。
然後新郎官紙人從轎簾縫隙裡探出了頭。
紙臉。沒有五官,沒有表情,隻有眉心那一點婚印在月光下紅得發沉。紙禮帽端端正正地戴在頭上,黑色長衫的領口被夜風吹得輕輕翻動。
它不能笑,不能眨眼,不能有任何錶情。但陳浮生的腦子裡卻清清楚楚響起了一個聲音——不是耳朵聽見的,不是幻境,是直接出現在意識裡的一聲,清晰,實在,帶著一丁點拘謹和感激。
“謝謝浮生哥。”
是張栓子的聲音。張栓子是肯定知道陳浮生的,雖然陳浮生從來沒和張栓子說過話,但此刻陳浮生就是知道,那就是張栓子的聲音。
接著,轎內又傳來一聲。是個女的,比張栓子的聲音更輕更柔,像是在轎簾後麵挨著蓋頭說的,尾音微微往上揚了一下:“謝謝浮生哥。”
兩聲道謝間隔不到半拍,像是新郎官替新娘掀了蓋頭之後,兩個人一塊兒朝陳浮生這邊感激地點了一下頭。
陳浮生沒有應聲。他隻是站在原地,對著那頂紙轎微微點了一下頭。動作很輕,像是兩個世界之間不必言明的默契。
紙轎繼續往前走。整支隊伍——紙人轎夫、紙轎——沿著陰脊路的碎石路麵,朝著山道盡頭那片最深最沉的黑暗裡走去。
打頭的兩個陰人還站在原處,沒有跟上去。它們手裡的銅鑼和銅鈸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下了,胳膊垂在身側,渾濁的眼珠子盯著紙轎遠去的方向。
然後扭頭看向陳浮生,緊接著它們的身體開始變淡,一層一層地消融。最後消失的是那兩張慘白的臉。嘴角往上扯著,還是笑——但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樣。之前的笑是僵的,死的,肌肉收緊固定住的弧度。這次的笑,鬆了。
紙人隊伍越走越遠,越走越淡。轎身開始往下沉,不是走遠了看不見,是真的在往下沉——它們還在走,但每走一步就往下沉一截,像是底下一道看不見的台階,一步一步,走進地表之下那條真正的陰路裡去。
當紙轎子沒入路麵的那一刻,整個隊伍徹底消失在了黑暗盡頭。最後一縷黑氣從碎石縫裡溢位,被夜風一吹,散了。
山道上,隻剩打頭那兩個陰人站過的地方,地麵上留著兩小片薄霜,正在慢慢消退。霜化成水珠,滲進碎石縫裡,留下兩個濕潤的印子,像是什麼人在這裡站了很久,終於走了。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