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包之上,一縷黑霧緩緩從浮土中滲出,如同地底冒出的青煙,越聚越濃,越凝越實,最終化作一道枯瘦佝僂的鬼影。
那鬼影乾瘦如枯柴,脊背彎成一張弓,是被飢荒壓彎的模樣,一輩子都直不起來。
身上衣衫爛成破布條,晃晃蕩盪,空洞的眼窩裡,沒有眼珠,隻有兩團死灰色的光,幽幽閃爍。
它周身裹著厚重暗沉的怨氣,如同一層黑甲,壓得周遭野草盡數伏倒,貼在地麵抬不起頭。
鬼影懸在土包上方,一動不動,可週身怨氣瘋狂翻湧,如同沸水咕嘟冒泡。
陳浮生沒有貿然開口,靜靜等候著。
鬼影低頭看了看土包前的三炷香,香頭在黑暗中亮著三點紅光,青煙裊裊升起,又看了看壓好的黃紙,隨即抬起頭,那兩團死灰色的光,直直對準陳浮生。
它無法言語,可週身翻湧的怨氣,早已道出所有不甘。
幾十年孤苦,無人問津,無棺無槨,連草蓆都沒有,光禿禿埋在土裡,僅有的這一處安身之所,還被人一泡尿差點沖沒了,這份怨懟,怎麼可能輕易平息。
鬼影猛地一顫,張開那張黑洞洞、無舌無齒的嘴,發出一聲撕裂夜空的尖嘯。
那聲音不似人聲,像風灌枯井的嗚咽,又像鐵器刮擦玻璃,刺耳至極,讓人頭皮發麻、渾身起栗。
周身怨氣瞬間決堤,轟然炸開,化作一道黑風,裹挾著噬骨寒意,朝著陳浮生狠狠撲殺而來!
商談無果,隻能動手。
陳浮生眼神一凝,腳踏禹步,不退反進,右手反手抽出腰間天蓬尺,棗木尺身在夜色中泛著沉沉暗光,左手同時掐出紫微伏魔印,這是爺爺教他的第一個手訣,防身鎮邪,早已爛熟於心。
他將尺子橫在胸前,封住周身要害,腳下站穩不丁不八,重心下沉,沉聲快速念出天蓬咒:
“天蓬天蓬,九玄煞童。
威劍神王,斬邪滅蹤。
神刀一下,萬鬼自潰。
急急如律令。”
尺身正陽之氣與撲來的怨氣轟然相撞,沉悶震響炸開,荒草被氣浪壓得伏倒在地,浮土紛飛,瀰漫在夜色之中。
餓殍鬼影被生生震退數步,周身黑霧潰散一大片,虛影劇烈搖晃,如同水中倒影被擊碎,許久才穩住身形。
陳浮生原地未動。
這小年輕的實力遠遠超出他的預判。
可積攢幾十年的餓殍怨氣,怎會輕易退卻。
鬼影穩住身形,戾氣更盛,周身黑霧瘋狂聚攏,兩隻乾枯如枯枝、尖利如刀的鬼爪從黑霧中凝出,一爪抓向陳浮生肩頭,企圖壓滅陳浮生的肩頭火,另一爪橫掃他腰部,招招狠辣,封死所有閃避空隙。
陳浮生側身擰腰,腳下踏著自幼苦練的禹步,這套步法爺爺逼他每日練上百遍,早已刻入骨髓,無需思索,身體便會本能而動。
他堪堪避開兩道利爪,爪風擦身而過,帶著一股冰涼腥氣。
既然講道理不行,那就得下點狠手了。
陳浮生左手印訣瞬變,紫微伏魔印鬆開,五指翻飛,快速結出五雷訣,此訣主攻,引陽氣破陰邪,與天蓬尺相輔相成。
同時,他右手天蓬尺由橫變豎,尺尖朝下,化作擊煞之勢,借著側身力道,豎尺橫掃,重重砸在鬼影軀幹之上,低喝一聲:“敕!”
正氣直透陰體,鬼影發出淒厲至極的尖嘯,虛影當場打散大半,黑霧如同被烈火灼燒,在空中翻滾扭曲,發出滋滋聲響。
陳浮生不給它喘息之機,天蓬尺橫放在身前,然後踏步上前,雙手交叉相扣,結出金剛伏魔印,此訣主鎮,將周身陽氣盡數聚於尺身。
讓後雙臂發力,舉尺過頂,狠狠頓向腳下黃土。
天蓬尺頓地,意在鎮墳,尺身正氣順著黃土滲入地下,如同樹根紮入地底,從根源鎖住墳地怨氣。
爺爺曾說,餓死鬼紮根於墳,不鎮地氣,打散身形也無用,唯有鎖住地氣,斷其根基,方能讓它服軟。
“咚——!”
合圍而來的黑氣被震得四分五裂,餓死鬼的鬼影被掀飛出去,重重撞在土包上,虛影淡得幾乎消散,如同薄薄一層煙霧,風一吹便會散去,尖嘯聲也變得虛弱沙啞,再無半分凶戾。
陳浮生沒有乘勝追擊,更沒有打散孤魂,隻是收迴天蓬尺,重新橫在胸前,保持守勢,靜靜望著蜷縮在土包前的鬼影。
勝負已分,它已然服軟。
陳浮生平復了幾下呼吸,等氣息平穩,才緩緩開口:“我說過,不想打散你,斷你輪迴之路。”
鬼影蜷在原地,一動不動,周身黑霧稀薄如紗。
“你早年餓死於此,無棺無碑,無人祭奠,孤苦幾十年,這份苦楚,我懂。”
鬼影周身怨氣不再翻湧,那兩團死灰色的光,盯著陳浮生,忽明忽暗。
“但趙石虎並非有意,他是真不知此處埋骨,山裡人向來敬奉鬼神,他絕非不懂忌諱之人。”他頓了頓,伸出三根手指,鄭重說道,
“我給你三個承諾,你覺得可以此事就此揭過:第一,明日為你遷墳厚葬,尋向陽安穩之地,備整板薄棺;第二,備齊三牲供品,讓你飽食;第三,讓趙石虎親自磕頭賠罪,為你燒紙上供,你好好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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