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接過被子往地上一鋪,脫了鞋就躺下了。沈小遠把長條凳拚攏,鋪上被褥也湊合歇息。
折騰大半夜,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疲憊瞬間湧了上來,兩人腦袋剛捱到枕頭上,沒多久就響起了均勻的鼾聲。
陳浮生沒有睡意。
他獨自坐在八仙桌旁,聽著堂屋裡的鼾聲,還有院外隱約掠過的山風。靜坐片刻,他起身走到牆角雜物堆,緩緩開啟那隻老舊樟木箱。
一股醇厚的樟木香氣混著香灰、舊紙張的味道漫散開。氣息縈繞鼻尖,恍惚間,他竟好似聽見爺爺那特有的煙嗓在身後響起:“浮生,箱蓋別敞著,拿東西要歸置好,這是規矩。”
他心裡清楚自己要找什麼。幻境裡爺爺站在堂屋含笑凝望的畫麵,始終在腦海裡散不去。陳浮生蹲下身,在箱中慢慢翻找:天蓬尺的舊布套、黃紙包好的硃砂、一疊裁好的黃表紙,還有一本翻得邊角髮捲的老黃曆。
翻到箱底,指尖觸到一本手劄。
是爺爺親手所書,字跡工整沉穩。每頁分門別類,記著鄉裡亡人下葬時辰、墳塋方位、擇日講究。後半部分,盡數是畢生鎮煞驅邪的心得筆錄。
借著昏黃燈光,他一頁頁翻過:人皮娃娃、鬼搭車、重喪日、無人村、秦嶺古墓、陰路修骨、鬼戲台……一路往後翻,終於看到一頁紙上,端端正正寫著兩個字:陰轎。
下方密密麻麻寫著註解:
陰轎者,陰婚迎親之煞。多為未嫁夭亡女魂,怨氣不散,聚轎成形。偶遇之人,七日之內體生黑毛,漸失神智,終被攝去做轎夫替身。
破陰轎不可刀兵硬攻,當備紙轎一頂、紙人轎夫四名,擇陰時陰刻於陰脊路誦《送陰轎文》,以送代鎮,引其歸冥。
最末一行墨跡稍淡,似落筆時沉吟許久才補上:
凡行此法,心懷敬意,不可輕侮。陰轎之魂,亦是苦命之人。
陳浮生指尖輕輕撫過紙麵,心頭悵然。幻境裡的爺爺雖是虛妄,可那份教誨與牽掛,卻半點不假。爺爺從來都在,隻是換了一種方式陪著他。
他合上手劄,輕輕放回樟木箱,合上箱蓋,一聲輕響落定。窗外,秦嶺群山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天快要亮了。
翌日清晨,虎子被一陣尿意憋醒。
他迷迷糊糊爬起來,跨過長條凳上熟睡的沈小遠,趿著鞋往院外茅房走。路過八仙桌,看見陳浮生早已端坐桌前,執筆在大紅豎格紙上落筆不停。桌上搪瓷缸泡著濃茶,湯色濃黑,顯然已經坐了許久。
虎子沒來得及細看,先奔向一旁的茅房,等從茅房回來時,沈小遠也醒了,正揉著惺忪的睡眼。
“浮生哥,你咋起這麼早?”虎子湊到桌邊,盯著紅紙上工整的毛筆字,認得出“迎”“配”“良緣”幾字,餘下密密麻麻的行文卻看不明白。
“寫什麼呢?”
陳浮生落筆收鋒,擱下筆晾乾墨跡,淡淡開口:“送陰轎文。”
“送陰轎文?”虎子隨手端起搪瓷缸灌了一口,苦澀滋味直嗆喉嚨,“這是幹啥用的?”
陳浮生將紅紙挪到一旁晾墨,緩緩道出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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