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離陰脊路的時候,一路上誰都沒說話。
虎子坐在副駕,把車窗搖下來半截,夜風灌進來,把他額頭上沒幹的冷汗吹了個透涼。他胳膊搭在窗框上,指頭夾著煙,抽一口,往窗外彈一下煙灰,隔一會兒扭過頭看一眼後座。看一眼,轉回去。過一會兒又看一眼。
陳浮生靠在後座上,閉著眼,呼吸很勻,像是睡著了。但虎子知道他沒睡——他搭在膝蓋上的右手,三根指頭一直虛虛地扣在天蓬尺的尺柄上,指節沒鬆過。
沈小遠握著方向盤,開得比平時慢,比平時穩。車燈照在前方彎彎繞繞的山路上,兩邊的樹影被拉得忽長忽短。他平時開車嘴不閑著,不是跟虎子鬥嘴就是跟著收音機哼秦腔,這會兒卻一句話都沒有。隻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夜鳥啼叫。
從陰脊路到磨峪村,四十多分鐘的山路,三個人就這麼一路沉默著開了回去。
車子停在陳浮生老宅門口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沈小遠熄了火,車燈滅掉的瞬間,整個院子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虎子先下車,幫陳浮生把帆布包拎出來,沈小遠鎖了車,三個人推開院門,進了堂屋。
陳浮生拉亮電燈,昏黃的光灑下來,照在堂屋的老傢具上。他把帆布包放在八仙桌上,拉開拉鏈,一樣一樣往外取東西。天蓬尺先拿出來,擱在桌上,尺身上還沾著陰脊路的碎石屑和一點乾涸的水漬印。他從灶房打了盆清水,用乾淨抹布蘸了水,一寸一寸地擦,從尺頭擦到尺尾,把上麵的塵土和汙漬擦乾淨,再用乾布拭一遍。棗木尺身擦完之後泛著暗沉的光,星鬥符文清晰可見,沒有被陰氣侵蝕的痕跡。
他把天蓬尺放回腰間,又從懷裡掏出心口貼著的兩張符——安魂符和鎮煞符。符紙被汗水浸得微微發潮,但硃砂筆畫完好無損,沒有被陰氣浸透的跡象。符在,魂在。他把符紙小心疊好,放回樟木箱裡,又從箱子裡取出兩張新的,重新貼身放好。
虎子和沈小遠站在旁邊,看著他一言不發地做這些事,也不說話,也不催。等他歸置完了,虎子轉身去了灶房,從水缸裡舀了一壺水,擱在爐子上燒。沈小遠蹲在堂屋門檻上,從兜裡摸出煙,自己叼了一根,又給陳浮生和虎子各遞了一根。
水燒開了,虎子把熱水倒進三個搪瓷缸裡端過來。三個人圍在八仙桌旁坐下,茶水的熱氣在昏黃的燈光下裊裊地升。陳浮生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熱水順著嗓子眼淌下去,把胸腔裡那股硝煙味沖淡了些。他把茶缸放在桌上,從兜裡摸出打火機,把沈小遠遞的那根煙點上,深吸一口,緩緩吐出來。
煙霧在燈光下散開。堂屋裡的空氣終於不像剛才那麼綳著了。
虎子憋了一路,這會兒終於忍不住了。他把茶缸往桌上一墩,身子往前傾,盯著陳浮生問:“浮生哥,你剛纔到底碰上啥了?我倆在坡上看著你突然就飄起來了,喊你多少聲都不應。你知道我倆什麼心情?”
陳浮生彈了彈煙灰,沉默了幾秒,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剛破煞之後的沙啞:“被拉進花轎裡了。”
虎子和沈小遠對視一眼,臉色都變了。
“花轎裡頭……是個鬼新娘。”陳浮生又吸了一口煙,頓了頓,像是在想怎麼跟兩個完全不懂道法的兄弟解釋清楚,“不是真身,是陰轎用煞氣凝成的幻象。我被拉進去之後,它給我看了另一套東西——不是轎子,是咱們村,咱老宅。”
他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看著桌上跳動的燈光:“我從堂屋裡走出去,院子裡掛滿了紅綢,大紅燈籠,八仙桌,長條凳,村裡人全來了,沈老根、守義叔,都在。我穿了一身新郎官的喜服,旁邊站著一個蓋著蓋頭的女人,等著跟我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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