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浮生轉過身,看著麵前這兩個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兄弟,神色格外嚴肅:“你們兩個,就待在這土坡上,不準下車,不準往小路裡走,一步都不能靠近,老老實實給我守著。”
虎子嚥了口唾沫,問了一句:“浮生哥,我們在這兒,怎麼知道你那邊不對勁?也摸不準你那邊的情況啊。”
陳浮生抬腳,正要踏上那條山間小路,頭也不回,淡淡丟下一句話:“你倆隔一會兒,就喊我一聲名字。我要是正常應聲,就沒事,一切安穩。要是你們連著喊我三聲,我半點回應都沒有——”
他停了一下,加重了語氣。
“那就說明我被陰煞纏住了,情況不妙。到時候別猶豫,直接把後備箱裡所有鞭炮、雷子炮全都點著。炮仗的陽火重,能衝散周遭的陰煞,能救急。”然後繼續走向那條陰脊路。
夜風從山脊上灌下來,吹得山裡老樹的枝葉嘩嘩作響。虎子和沈小遠站在土坡上,看著陳浮生伸手緊了緊肩上的帆布包,邁步踏上了那條昏暗的山間小路。
虎子死死盯著那片黑沉沉的樹影,嗓子發緊,轉頭對沈小遠說:“掰手指頭,數到一百就喊一次。”
沈小遠沒說話,隻是重重點了點頭,右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車鑰匙,目光一瞬不離地鎖著那條幽深的山道。
陰脊路的中段,一棵百年老槐樹歪著身子立在路邊,樹榦皸裂,紋路深褐,枝椏張得雜亂,遮去了大半月光。
今夜天上的月亮格外亮,一輪滿月懸在夜空,銀白的清輝鋪灑整片山林,把陰脊路照得清清楚楚,連地上碎石的紋路、路邊野草的輪廓,都看得一清二楚。
陳浮生繞到樹榦背麵,緩緩蹲下身,身子壓得極低,右手三根手指輕輕貼在樹榦上,指尖能摸到樹皮縫隙裡的潮氣,帶著一股陳年的陰涼氣。
呼吸被他壓得極緩,吸氣時隻吸半口,沉在胸腔裡,吐氣時順著唇角緩緩溢位,不發出半點聲響。胸口的起伏淡得幾乎看不見,周身的正陽氣,被他一點點斂在體內,借著老槐樹積攢百年的陰氣場,把活人的氣息遮得嚴絲合縫。
他微微偏過頭,借著清亮的月色,遠遠望向高處的土坡。
隔了一段山路,依舊能清晰看見兩道靜靜佇立的人影,不用多想,定然是虎子和沈小遠。兩人一直站在原地,目光牢牢朝著山道這邊望過來,始終在留意著他的動靜,半點沒有鬆懈。
陳浮生心裡瞭然,收回目光,重新凝神望向山道盡頭,靜靜等候。
周遭是死一般的靜。
不是夜裡尋常的安靜,是連蟲豸的嘶鳴、風掃草葉的響動、甚至山間鳥獸的蹤跡,全都消失不見的死寂。
清冷的月光從枝椏縫隙裡漏下來,灑在身前的碎石路上,鋪出一片銀白。
他就這麼蹲著,從暮色徹底沉落,蹲到月上中天。
雙腿漸漸發麻,從腳尖一直麻到膝蓋,痠麻的力道順著腿肚子往上竄,膝蓋窩裡浸出的冷汗,把褲腳浸得微濕,夜風一吹,更是涼得透骨。他一動不動,指尖始終貼著樹榦,雙眼盯著山道盡頭的方向,目光平穩,沒有半分偏移。
不知過了多久,山道盡頭的地麵,忽然有了異動。
一縷極淡的黑氣,從碎石縫裡慢慢滲出來,細若絲線,貼著地麵緩緩遊動。緊接著,第二縷、第三縷……越來越多的黑氣從石縫、草根、土坎邊緣湧出,絲絲縷縷纏在一起,慢慢匯成一團,在路麵上鋪展開來。
黑氣所過之處,碎石表麵瞬間凝起一層薄薄的白霜,白濛濛的,月光落在上麵,都變得黯淡了幾分。
黑氣越聚越濃,從淡黑變成墨色,沉沉地鋪在路麵上,像一條從地底延伸出來的陰路。
突然,前一秒,山道盡頭還隻有濃黑的樹影,下一秒,一支送親隊伍,就憑空立在了那條黑氣凝成的路上。
打頭的兩個陰人,穿著暗紅的喜服,而臉則白得駭人,是那種沒有一絲血色的紙白,眼窩微陷,眼珠渾濁發黃,沒有半點神采。一人手裡捧著一麵銹跡斑斑的銅鑼,鑼麵暗沉無光,一人攥著一對銅鈸,銅銹裹著紋路,兩人的胳膊機械般抬起、落下,做著敲擊的動作,卻自始至終,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緊跟在後麵的,是八個抬轎的陰人。
八人高矮、胖瘦、身形全然一致,像是用同一個模子鑄出來的。身上的喜服和前頭的人一樣,紅的發黑,肩頭扛著兩根老舊的木轎桿。四人的雙腳始終貼著地麵,不抬、不彎、不邁步,就這麼貼著黑氣,緩緩往前平移,沒有半分腳步聲。
而中間的花轎,外側裹著的大紅色的綢子,到卻早已失去了原本的艷色,暗沉得像凝固多年的乾血,綢麵上綉著歪歪扭扭的紋路,細看才發現是密密麻麻的冥文,纏纏繞繞,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厚重的轎簾垂得嚴嚴實實,沒有一絲縫隙,轎底邊緣,時不時滴下一兩滴暗黑色的水漬,落在地麵的白霜上,瞬間融出一個小小的黑洞,轉瞬又被黑氣填滿。
一股味道,順著微涼的風,慢慢飄過來。
不是腐臭,而是一股甜膩的胭脂香。那胭脂香早已變味,鑽進陳浮生鼻腔時,陳浮生隻覺得香的發暈。
整支隊伍,就這麼無聲地往前挪,像一場沒有聲響的默片,陰寒的氣息一點點蔓延,把整條山道都裹進了陰冷裡。
陳浮生的目光,緊緊落在那頂花轎上,視線順著轎身緩緩移動,盯著轎身的紋路,分毫不敢放鬆。
就在這時,腳邊的草叢裡,傳來一陣極輕的窸窣聲。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