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不深。
陳浮生弓著腰往裡走了兩三步就到底了。洞壁和洞頂都是用青磚砌的,磚麵上長著一層白花花的黴斑,潮氣很重,空氣裡有一股說不清的氣味,不是腐臭,是那種老墳裡特有的、混合了石灰和朽木的味道,捂了幾十年,濃得像水,吸一口嗓子就發緊。
手電筒的光掃過去,洞最裡麵的地上,磚是亂的——幾塊磚被扒開了,露出後麵黑洞洞的空隙,裡麵隱約能看見什麼。陳浮生把手電筒咬在嘴裡,蹲下去,扒開一塊鬆動的磚。
磚後麵是空的。手電筒光照進去——是一截木頭,黑漆漆的,表麵已經朽了,用手一碰就往下掉渣。棺材板。
洞底的地麵上有新鮮的鞋印。運動鞋的底紋,前掌和後跟都清清楚楚,不止一個,來回走了好幾趟的腳印。
陳浮生把手電筒從嘴裡拿下來,照了照洞壁。青磚砌得齊齊整整,磚縫裡塞著石灰,雖然過了幾十年,有的地方已經粉化,但能看出當年的活計做得講究。這不是隨便挖的洞,這是一座墓。
他退了出來。蹲在洞口,從揹包裡取出一張黃紙、硃砂、毛筆,畫了一道鎮煞符。不是貼在洞口,是燒。他把符紙點著,扔進洞裡。符紙落在地上,燒了一小會兒,滅了。他看著那堆紙灰,等了一會兒,洞裡什麼動靜都沒有。
然後他站起來,從揹包裡取出墨鬥。墨槽裡還有上次耿家剩下的硃砂墨,他搖了搖,把墨線拉出來,在洞口外側彈了三道紅線——一道在洞頂,一道在左壁,一道在右壁。三道紅線綳得筆直,把洞口封住了。
“好了,可以回了。”陳浮生收起墨鬥,對楊大柱說。
“陳師傅,這就好了?”楊大柱顯然有點不放心道。
“沒好,我把洞裡的陰氣封住,你娃的魂就不會被擋著了。這會回去給你娃把魂一引就好了。”說完陳浮生就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楊大柱騎著摩托,帶著李建軍緊跟在豐田車的後麵,到了村子先把李建軍送回家,這才折返回來。
陳浮生讓楊大柱準備東西:一碗清水,一根筷子,三根香,一截紅繩,孩子貼身的一件衣服。楊大柱跑去灶房端了碗清水和筷子,又從櫃子裡翻出一截納鞋底用的紅繩,從孩子床上拿了他平時穿的那件舊T恤。
陳浮生把紅繩一頭係在孩子右手腕上,另一頭係在供桌的香爐腿上。香爐是鐵的,沉,繫上去以後紅繩綳得不算太緊,但也不是鬆鬆垮垮的。他把三根香點在香爐裡,青煙升起來。
然後他端著那碗清水,站在孩子麵前,用筷子敲了一下碗,開始叫小孩的名字。敲一下,叫一聲
“楊小軍。”
一聲。不急不慢。
“楊小軍。”
兩聲。間隔一樣。
“楊小軍。”
他不看碗裡的水,不看紅繩,不看香,就看著孩子的臉。孩子的眼睛還是半睜著,瞳孔散著,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陳浮生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要把這個名字鑿進什麼裡麵去。香在燒。煙在飄。屋裡安靜得像沒有人。
叫到第六聲的時候,孩子手腕上的紅繩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屋裡沒有風。不是香爐動——香爐穩噹噹的。是係在孩子手腕上的那個結,自己鬆開了一點。紅繩的線頭垂了下來。
孩子的眼睛眨了一下。是那種在水底憋了很久的人終於浮上水麵、睫毛上還掛著水珠的眨法。他的瞳孔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收攏,從天花板移到陳浮生的臉上。他看著陳浮生。
不認識。但他在看。
“楊小軍。”陳浮生又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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