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哥,我,陳浮生。我這邊事辦完了,這會兒往鋪子走。半個來小時到。”
電話那頭楊大柱的聲音還是帶著那股急,但比昨天穩了些:“哎,好好好。陳師傅,那我是在鋪子門口等你,還是在家等你?”
“你不用來鋪子。我回鋪子拿點東西,收拾完了直接去你那兒。你把地址給我發過來就行。”
“行行行,我等下就發。對了陳師傅……”楊大柱頓了一下,“昨天你讓我擺那個鞋,我擺了。左腳的鞋放門檻裡頭,右腳的鞋放門檻外頭反扣著,鞋尖都朝屋裡。今天早上起來看,鞋沒動,位置上好。可是……”
他的聲音又往下壓了:“可是娃昨天晚上又起來轉了。光著腳,在院子裡一圈一圈轉。我跟她媽躲在屋裡,大氣都不敢出。轉了有十來分鐘,自己回屋躺下了。今天早上起來還是那個樣子,發獃,不理人。”
陳浮生靠在座椅上,聽完,說了一句:“我知道了。一會兒到了看。”
掛了電話,虎子扭過頭來問陳浮生:“浮生哥,得是那個丟魂的娃?”
“嗯。”陳浮生點了點頭
“鞋擺了也沒用?”
“擺了沒動,說明魂不在家門口。”陳浮生把手機揣回兜裡,聲音不大,給虎子解釋道:“魂要是丟在外麵不遠的地方,夜裡找回來,鞋會動。鞋沒動,兩個可能——要麼魂丟得太遠,找不回來;要麼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出不來。”
虎子聽不懂,但也沒再問了。
老豐田開進峪口鎮,拐進主街旁邊的小巷子,停在陳記喪葬鋪門口。陳浮生下了車,掏出鑰匙開門。鋪子裡還是走時候的樣子,貨架上香燭紙錢碼得整整齊齊,空氣裡有股檀香味,悶了一整天,濃得化不開。
他把揹包放在櫃檯上,先檢查了下裡麵的東西……天蓬尺,羅盤,五帝錢,墨鬥都在。又從櫃檯下麵的抽屜裡取了一遝黃紙、一包硃砂、兩根新毛筆、一截紅繩、半屏白酒塞了進去。
虎子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忙活,沈小遠去把車調了個頭,停在巷口。
“夠了沒?”虎子問。
陳浮生把東西裝好,拉上揹包拉鏈:“夠了。走吧。”
手機上楊大柱已經把地址發了過來:二道梁子。一個他沒去過的地方。沈小遠設了導航,車子出了鎮子,往山裡紮。
路越走越窄,越走越偏,兩邊的山越夾越緊。水泥路走了不到十分鐘就沒了,剩下的全是土路,坑坑窪窪,老豐田顛得像要散架。虎子把車窗搖上來,灰塵還是從縫隙裡鑽進來,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又顛了將近半個小時,導航說到了。
二道梁子不是村,是幾戶人家散落在山溝裡。楊大柱的家在最裡頭,三間磚瓦房,院牆用石頭壘的,不高。
院門口站著一個人,四十多歲,精瘦,臉曬得黑紅,穿一件舊夾克,腳上蹬著黃膠鞋。看見老豐田開過來,他往前迎了幾步,搓著手,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發愁,擰在一起。
“陳師傅?”他湊到車窗跟前,彎著腰往裡看。
陳浮生推門下車:“楊哥?”
“哎,是我,是我。可把你等來了。”楊大柱伸出手想握,又縮回去了,在身上擦了擦,再伸出來。陳浮生握了一下,沒說什麼。
虎子和沈小遠也下了車。楊大柱看了他倆一眼,沒多問,側身讓開路:“屋裡坐,屋裡坐。”
堂屋不大,八仙桌,長條凳,供桌上供著祖宗牌位,香爐裡還有半截沒燒完的香。牆上掛著幾串紅辣椒和兩把幹了的掃帚苗子。屋裡有一股舊木頭和旱煙混在一起的味道。
陳浮生沒坐,把揹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鏈,一邊往外掏東西一邊說:“先看看娃。”
楊大柱趕緊領著往後院走。後院的格局跟前院差不多,三間屋,靠東邊那間門關著。楊大柱推開門,側身讓陳浮生進去。
屋裡的光線很暗。窗戶小,拉著窗簾,隻有門縫裡透進來一點光。靠牆是一張木板床,床上蜷著一個人。被子裹到胸口,隻露出一張臉。
是個男孩,十三四歲,臉上的麵板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種健康的嫩白,是像在屋裡悶了很久沒見太陽的蒼白色。眼睛睜著,瞳孔散著,盯著天花板。不,不是盯著——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他就是在看,但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陳浮生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來。男孩的眼珠沒有跟著他轉,也沒有看他,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上麵。
“娃叫啥?”陳浮生看向楊大柱問道。
“楊小軍。”楊大柱站在門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著誰。
“小軍。”陳浮生叫了一聲。
男孩沒有反應。
“楊小軍。”又叫了一聲。
男孩的眼珠動了一下。不是朝著陳浮生的方向,是從左邊轉到右邊,像是什麼東西從天棚的一頭劃到另一頭,然後又停住了。
陳浮生伸出手,把手指搭在男孩的手腕上。脈搏是有的,不快不慢,是正常的。又翻開男孩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瞳孔對光有反應,該縮的時候縮,該放的時候放。身體沒毛病,醫院查不出來是對的。
他站起來,轉身看著楊大柱。
“娃魂丟了。”
陳浮生說,“不是全丟,丟了至少一魄。所以人還能動,能吃飯,能睡覺,但精氣神不在。他要找魂,所以半夜起來,那不是他自己要起來的。但他找不著,就在院子裡麵轉圈圈。”
楊大柱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他搓著手,搓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那……那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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