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頭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轉過來,朝著棺材的方向。她的眼睛還是半睜著,瞳孔還是散著的,但她的頭轉過來了。嘴一張一合,唸叨著什麼。沒有聲音,隻有嘴唇在動。
周德厚抬起頭,看著母親。“媽……”他喊了一聲。
周老婆子沒有看他。她的頭轉過去之後,就定在那裡,一動不動了。眼睛還是半睜著,嘴還是半張著,臉上的表情像是凍住了。
陳浮生走過去,把手指搭在周老婆子的手腕上,停了幾秒,然後鬆開。
“聽見了。”陳浮生說,“聽不聽得懂、記不記得住,是另一回事。”
他轉過身,看著周德厚:“把你媽扶下來。跪在棺材前麵,磕三個頭。”
抬躺椅那倆人聽到後,將周老婆子扶了下來,周老婆子的身子軟得像一團濕棉花,一下來就癱在地上,那倆人扶了兩次都沒扶起來。最後還是周德厚上前,幾個人連扶帶托,這才將她從地上架到坑邊,讓她跪在棺材頭前。
周老婆子的膝蓋磕在地上,身子往前栽了一下,被周德厚扶住了。她跪在那裡,頭耷拉著,涎水從嘴角往下淌,滴在黃土上。
耿大彪在旁邊看著這周老婆子,臉色越發鐵青,手裡的杴把也攥的越來越緊。
陳浮生看到這一幕,稍稍往耿大彪跟前挪了一步。
周德厚跪在旁邊,伸手把母親的頭按下去,讓她額頭抵住地麵。一下,兩下,三下。
“媽,給秀蘭磕頭。”周德厚的聲音是飄的,像是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
磕完了。周德厚沒有起來。他跪在那裡,額頭還貼著地麵。
陳浮生看著坑底的棺材,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耿秀蘭,周家來人了。你婆婆給你磕了頭,你男人也給你磕了頭。你活著的時候受的委屈,我們活著的人沒法替你抹掉。但你死了,該有的禮數,今天都給你補上了。”
他從兜裡掏出三張符,蹲在坑邊,用打火機點著了。符紙燒得很快,火苗躥起來,青煙往上沖。燒到一半的時候,他鬆開手,符紙落進坑裡,落在棺材蓋上,繼續燒,燒到最後隻剩一撮灰。山風吹過來,紙灰在棺材蓋上打了個旋,散了。
“這地方朝東,每天早上太陽先照到你。你活著的時候曬的太陽少,死了別再委屈了。”
話音剛落,不知道從哪裡刮來一陣風。不是山風,是旋風,從坡底下捲上來,細碎的石子被帶起來,打在棺材蓋上劈劈啪啪地響。耿老婆子用手擋住了眼睛,耿大彪往後退了一步。
風來得快,去得也快。幾秒鐘就停了。山坡上重新安靜下來,連玉米葉子都不響了。
周德厚跪在坑邊,渾身發抖,不知道是風吹的,還是別的什麼。
陳浮生站了一會兒,然後朝耿大彪點了點頭。
“填土。”
耿大彪拿起鐵鍬,從坑邊的土堆上鏟了一鍬土,灑在棺材蓋上。土落在木板上的聲音,悶悶的,像一拳頭砸在心口上。耿老婆子也拿起了一把鐵鍬,她的動作慢,力氣小,一鍬土灑下去,隻有薄薄一層。
緊跟著,耿大彪的幾個親戚也拿起了鐵鍬,一鍬一鍬的黃土落下去。棺材蓋上開始堆積起一小片土坡。
周德厚跪在坑邊,沒有起來。他看著黃土一點一點蓋住棺材蓋,嘴唇在哆嗦,但沒有出聲。
耿大彪鏟了幾鍬之後,停下來,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他看了一眼跪在坑邊的周德厚,又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周老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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