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約莫一刻鐘,周德厚總算收拾完了。他把那盆髒水端出去潑了,毛巾隨手扔在灶台上,又回到屋裡,老老實實站在炕邊。
陳浮生走到炕邊,看了一眼周老婆子的臉——擦乾淨以後,能看出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眶凹陷下去,顴骨高高突出來。
沒擦乾淨之前看著嚇人,擦乾淨了看著更嚇人——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死灰,像一棵樹從根上枯了,葉子還沒落,但你知道它已經死了。
“把你媽扶起來。”他對周德厚說。
周德厚爬上炕,一隻手托住他媽的後背,另一隻手扶著她的肩膀,慢慢把她扶起來。周老婆子的身子軟得像一團濕棉花,腦袋歪在一邊,脖子撐不住頭。
陳浮生一手捏開周老婆子的下巴,一手端碗,把符水一點一點往嘴裡灌。灌了兩口,周老婆子嗆了一下,黑水順著嘴角往外流,流到下巴上,滴在被子上。周德厚趕緊用袖子去擦,陳浮生沒停,繼續灌。
小半碗符水灌完,陳浮生把碗放在炕沿上,從兜裡掏出一張安魂符,用清水在背麵抹了一下,貼在周老婆子的額頭上。
周老婆子沒什麼反應。還是那個樣子,眼睛半睜著,嘴半張著,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凍住了。
陳浮生盯著她看了大概有一分鐘。然後他把手指按在她額頭的符紙上,低聲唸了幾句,聲音很小,連站在旁邊的周德厚都沒聽清唸的是什麼。
唸完了,他才收回手。
周老婆子的眼睛動了一下。
不是那種直勾勾盯著空處的動,是眼珠轉了半圈,從左往右,慢慢掃了一遍。掃到周德厚臉上的時候,停了一下。
周德厚愣了一下,眼淚刷地就下來了。“媽?媽!你看看我!你認不認識我?”
周老婆子的眼珠又轉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眼神還是散的,但跟剛纔不一樣了——剛才那眼神是死的,什麼也映不出來。現在至少能看出她在看什麼了,雖然看得模模糊糊的,跟隔了一層霧一樣。
陳浮生把那張符紙從她額頭上揭下來,疊了兩折,塞進她貼身的衣服裡。
“符紙貼身放著,別摘。過了七天以後再取,讓後記著燒了。”
周德厚使勁點頭,眼淚掉個不停。
陳浮生退了一步,看著炕上的周老婆子,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她現在這點神智,能維持多久不好說。符紙隻能管一時,想再稍微好一丁點,後天下葬,把你媽也帶過去。”
周德厚愣住了:“帶去……帶去哪兒?”
“你說帶去哪?耿秀蘭下葬那天。你把你媽帶到墳前,讓她跪下。不管她能不能聽懂,該跪跪,該磕頭磕頭。態度必須有。”陳浮生沒來由的一陣火氣,大聲道。
好像意識到自己有點失態,陳浮生頓了頓,壓住自己心中的火氣,又補了一句:“你也是一樣。跪在你媳婦麵前,磕頭,認錯。她要是不肯原諒,這點神智也保不住。我能做的就這些,剩下的看你自己的造化。”
周德厚跪在炕上,對著陳浮生就要磕頭。陳浮生一把拽住他的肩膀,沒讓他磕下去。
“別磕我。留著你那些頭,到你媳婦墳前去磕。”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虎子和沈小遠跟在他後麵,三個人出了堂屋,穿過院子,走到院門口。
夜風從山溝裡灌下來,涼颼颼的,吹得人身上起雞皮疙瘩。天上的雲裂開一道縫,露出半個月牙,慘白慘白的,像一彎刀刃掛在頭頂上。
陳浮生站在院門口,點了一根煙。
虎子湊過來,也點了一根,抽了兩口,忍不住開口了:“浮生哥,那周老婆子……她逼死了兒媳婦,自己瘋成這樣了,你還救她幹啥?這樣的老東西,死了也是活該。”
沈小遠也跟著說:“就是。不是她,秀蘭也死不了。好好的一個女人,肚子裡還懷了個娃,結果被她逼得上吊,到頭來咱們還得給她收場。我越想越氣。”
陳浮生沒接話。他站在院門口,抽著煙,煙頭的火星子一亮一亮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
“這行當的規矩,能救就救。再說她那個樣子,以後絕大多數時候還是模模糊糊的,認不得人,吃不下飯,睡不安穩。一輩子活在那種害怕裡頭——不敢關燈,不敢閉眼,一閉眼就看見秀蘭站在她跟前。這種日子,比死了還難受。”
他頓了頓,彈了彈煙灰,重重的說了句:
“這行有這行的規矩。”
虎子不說話了。他把煙抽完,煙頭掐滅在鞋底上,又蹲下去撿起來塞進兜裡——山裡人燒山火的教訓太多了,誰都不敢亂扔煙頭。
沈小遠站在旁邊,靠著院牆,看著天上的月牙,突然說了一句:“浮生哥,你說秀蘭肚子裡的那個……算人嗎?”
陳浮生沒回答。
他把煙抽完了,也掐滅了煙頭,蹲下來把煙頭撿起來,揣進兜裡。
“走吧。明天一早還得去耿家,天蓬尺還在那兒擱著呢。”
三個人上了車。沈小遠發動車子,車燈照亮了前麵的土路。老豐田突突突地響著,穿過野狐峪的窄巷子,拐上回峪口鎮的大路。
車窗外,秦嶺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堵看不見頭的牆。月亮鑽進雲裡,又鑽出來,慘白的光灑在山樑上,把溝溝岔岔照得像一道道裂開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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