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矇矇亮,陳浮生就起了。
虎子還在老宅院子裡睡著,沈小遠也是。陳浮生沒叫他們,自己去灶房燒了壺水,灌在保溫杯裡,又從堂屋裡拎起揹包,檢查了一遍:硃砂、黃紙、毛筆、墨鬥、五帝錢、鎮煞符,一樣不少。天蓬尺還在耿家,今天去取。
他正準備出門,虎子揉著眼睛從板凳上坐起來了。
“浮生哥,你去哪兒?”
“耿家。天蓬尺還在那兒。”
“我跟你去。”虎子站起來,打了個哈欠,去灶房洗了把臉,濕漉漉地出來,“小遠呢?叫不叫他?”
“讓他睡著吧,咱倆去就行。”
虎子沒多問,跨上沈小遠那輛老豐田的駕駛座——鑰匙沒拔,他一直掛在車上。陳浮生坐上副駕,車子突突突地發動了,出了村口,往耿家村的方向開。
到耿家的時候,日頭剛爬上東邊的山樑。
院門開著,耿大彪正在院子裡燒水,看見陳浮生進來,趕緊站起來,聲音還有點啞:“陳師傅,你來了。”
陳浮生點了點頭,沒多說話,徑直走進堂屋。
堂屋裡跟昨天差不多。供桌上的香是新換的,青煙裊裊往上飄。棺材蓋上的天蓬尺還橫放在那兒,紋絲沒動,尺頭上的五帝錢垂下來,安安靜靜的,沒有碰撞的聲響。
窗戶上的鎮煞符貼得嚴嚴實實,邊角都沒翹。棺材底下的那張符也還在,壓在棺材和地麵之間,隻露出一小截黃紙。
陳浮生走上前,先把天蓬尺拿起來,用布擦了一遍,尺身上的硃砂還在,紅得發亮。
他把尺子別回腰間,又在堂屋裡站了一會兒,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那股甜腥味淡了很多,棺材底下的地麵也不那麼濕了,但陰冷的氣息還在,像一層薄霧,散不幹凈,但也聚不起來。
他睜開眼,轉身看著耿大彪:“昨晚有沒有什麼動靜?”
耿大彪搖了搖頭,臉上緊繃的肌肉鬆了一些:“沒有。安安靜靜的。孩子也沒哭。小雨昨晚一覺睡到天亮,這段時間頭一回。”
陳浮生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他又走到窗戶跟前,看了一眼那張鎮煞符。符紙上的硃砂紋路還是昨天畫的樣子,沒有變化。窗玻璃上的小手印還在,符紙貼在它上麵,剛好蓋住。他伸手按了按符紙的邊緣,粘得死死的,扯都扯不下來。
“符紙別動。下葬那天我來揭。”
耿大彪趕緊點頭。
陳浮生轉過身,靠著供桌,看著耿大彪,聲音不大,但很正式:“下葬的日子定了,明天寅時。天亮之前。”
耿大彪又點頭。
“明天下葬,周家的人也要來。”陳浮生說道。
耿大彪的臉一下子就沉了。他的眉頭擰在一起,腮幫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拳頭攥的緊緊的。
“周家來幹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不是害怕,是在壓著火,“我不想讓他們來。我妹就是被他們逼死的,他們來了我看見就來氣。”
正在裡屋收拾的耿老婆子聽見了,從門裡出來,手還在圍裙上擦著,眼睛紅腫著,但聲音不小:“讓他們來!讓他們來給我閨女跪下!讓他媽給我閨女磕頭!”
她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帶著哭腔,又帶著恨。
“我閨女在她們家受了十年罪,死了連個墳都不給,現在鬧出事來了,他們想躲?讓他們來!我要讓他們看看,把我閨女逼成啥樣了!看我明不打死她。”
陳浮生沒急著說話,等耿老婆子說完了,才開口,看著耿大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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