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大彪緩了半天,才僵硬地走上前,撿起草蓆,一點點重新裹在耿秀蘭身上,手指抖得連麻繩都係不緊。
他扶正架子車,把屍體重新抱上去,動作輕得怕碰碎了什麼。
“媽,走,咱回家。”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沒有半點火氣,隻剩滿心的悲涼。
耿老婆子被他扶起來,低著頭,不敢看車上的草蓆,眼淚一滴一滴砸在黃土路上。
耿大彪攥起車把,拉著架子車,一步步往院門外走,車軲轆碾過土路,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哭,又像哀鳴。
“周德厚!你跟著去!把架子車給我拉回來!”周老婆子緩過勁,在院子裡尖聲喊。
周德厚愣了一下,麻木地抬腳跟了上去。
兩家人一前一後,走出野狐峪,往耿家村的方向走,山路彎彎,沒人說話,沒人回頭,隻有架子車的吱呀聲,在深山裡飄著,散不開。
當天夜裡,耿家把耿秀蘭的屍體停在堂屋,點上香燭,燒了紙錢,親戚們趕來守靈,哭聲斷斷續續,壓得很低,沒人敢大聲哭。
同一夜,周家。
周老婆子睡到後半夜,憋不住尿,摸黑爬起來,伸手拉開房門。
門剛開一條縫,她就僵住了。
耿秀蘭就站在堂屋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頭髮亂糟糟的,垂著手,安安靜靜站著,臉正對著屋門。
那抹笑,還在臉上。
“啊——!”
一聲尖叫,刺破了周家的黑夜。
周德厚光著腳,從屋裡衝出來,慌慌張張問:“媽!咋了?出啥事了?”
周老婆子指著堂屋,渾身抖得像篩糠,話都說不連貫:“秀蘭……秀蘭回來了……她站在門口……看著我……還笑……”
周德厚往堂屋一看,黑漆漆的,隻有月光從窗紙破洞漏進來,照在地上一塊白,空蕩蕩的,半個人影都沒有。
“媽,你看花眼了,啥都沒有。”周德厚壯著膽子往堂屋走了一圈,沒人,隻有供桌上的香灰,涼冰冰的。
周老婆子哆哆嗦嗦,扶著牆,一步步挪到廁所,上完廁所又連滾帶爬回屋,死死閂上門,用被子矇住頭,一夜沒敢露頭。
第三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周老婆子就起了床,想去灶房燒點熱水。
她走到水缸前,拿起葫蘆瓢,剛要伸到缸裡舀水,目光掃過水麵,整個人瞬間僵住。
清亮的水麵上,清清楚楚浮著一張臉。
是耿秀蘭的臉。
青白的臉,嘴角翹著,正從水缸裡,往上盯著她看。
“哐當!”
葫蘆瓢砸在地上,碎成兩半。
周老婆子連滾帶爬,逃回屋裡,閂上門,縮在炕角,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她想出門,可腳剛沾地,就像被一堵看不見的牆擋住,半步都邁不出去,隻能縮在炕上,渾身發抖,從天亮抖到天黑,一口水沒喝,一口飯沒吃。
下午,周德厚從鎮上工地回來,一進院子就覺得不對勁,靜得嚇人,灶房冷鍋冷灶,連點煙火氣都沒有。
“媽!”他喊了一聲,沒人應。
“媽!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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