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秀蘭死的那天,野狐峪的天壓得低低的,灰撲撲的雲層裹著山霧,沉甸甸扣在山頭上,悶得人胸口發堵,連喘口氣都帶著一股子潮黴味。牆根的土是濕的,草葉掛著露水珠,風刮過來涼颼颼的,鑽骨頭縫。
周德厚扛著鋤頭從坡地回來,褲腿上沾著黃土泥,鞋底子磨得發白。日頭斜斜搭在山尖,把院子照得昏昏沉沉。他把鋤頭往土坯院牆根一靠,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秀蘭!”
灶房裡安安靜靜,連鍋沿磕碰的聲響都沒有。
他又喊了一聲,聲音在空院子裡飄著,還是沒人應。
周德厚皺著眉走到灶房門口,探頭往裡瞅。鐵鍋倒扣在灶台上,涼冰冰的,灶膛裡連點火星子都沒有,乾柴碼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沒動過火。他心裡咯噔一下,耿秀蘭這輩子最勤快,餵豬、關雞、燒火,樣樣落不下,就算去後山挖野菜,也會把家裡拾掇妥當,從不會這樣空落落的。
豬圈裡的黑豬餓得拱著木圈門,哼哧哼哧直叫,雞窩敞著口,幾隻老母雞縮在柴垛根,脖子縮著,連打鳴都不敢。
周德厚後脖子一涼,抬腳往後院走。
柴房的木門關得嚴嚴實實,一根碗口粗的榆木杠子,從裡麵死死別住,卡著門框,紋絲不動。
他伸手推了一下,門板晃都不晃。又攢勁一推,“嘎吱——”一聲裂響,木杠子從中間斷成兩截,門板猛地敞開。
柴房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窗縫漏進一絲天光,昏昏暗暗的。周德厚側著身子擠進去,先看見地上歪倒的柳木板凳,一條凳腿劈裂了,斜戳在泥地裡。再一抬頭,他渾身的血瞬間凍成冰碴子。
耿秀蘭掛在房樑上。
一根粗麻韁繩從房梁木椽穿下來,在她脖子上纏了一圈,打了個死結,勒得皮肉陷進去一道深溝。她身子懸在半空,腳尖綳得筆直,離地麵一尺來高,腳尖往下夠著,像是到死都想踩著實地,卻怎麼也夠不著。衣服被風掃著,輕輕晃了一下,看得人頭皮發麻。
周德厚僵在原地,仰著頭,像一截被雷劈焦的枯樹榦,從頭頂涼到腳底。他張著嘴,想喊人,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濕棉花,堵得死死的,半個字都吐不出來,隻有胸口的氣來回撞,發出嗬嗬的碎響。
也不知僵了多久,他才挪著發軟的腿,一步步挪出柴房,站在院子當中,身子抖得像秋風裡的破葉子,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一聲碎響:“來人……秀蘭……秀蘭上吊了……”
聲音啞得不成調,不是喊,是心裡的東西碎了,渣子順著喉嚨往外掉。
隔壁的張嫂圍著藍布圍裙,攥著一把剛擇的韭菜,慌慌張張跑過來,剛跨進周家院門,看見周德厚慘白如紙的臉,腿肚子先轉了筋。
“德厚,秀蘭咋了?”
周德厚抬手指著柴房,嘴唇哆嗦著,眼皮耷拉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張嫂壯著膽子挪到柴房門口,往裡麵瞥了一眼。
就一眼。
手裡的韭菜“啪嗒”掉在泥地上,她捂著嘴,一聲尖叫堵在喉嚨裡,整個人連連後退,後背狠狠撞在土坯牆上,腿軟得撐不住身子,順著牆往下滑,半天喘不上一口整氣,臉白得像糊了層紙。
訊息像風一樣刮遍野狐峪,村頭傳到村尾,沒一會兒就聚了一院子人。村支書老孫頭騎著摩托車突突突趕過來,車軲轆碾過黃土路,濺起一串泥點。他喊來兩個壯實漢子,搬著板凳踮腳,把耿秀蘭從房樑上解下來。屍體已經硬透了,胳膊腿掰都掰不直,幾個人七手八腳抬到堂屋的門板上,扯了一塊半舊的白布,嚴嚴實實蓋在身上。
周老婆子趕集回來,胳膊上挎著竹籃,裝著一捆蔥、兩塊水豆腐,剛走到院門口,看見滿院子進進出出的人,臉一沉,把竹籃往地上一摔,蔥和豆腐滾了一地,叉著腰就扯開嗓子喊:“哭啥哭!都給我住嘴!嚎喪呢!”
院子裡瞬間靜得落針可聞,沒人敢吭聲。
張嫂抹著眼角的淚,小聲嘟囔:“嬸子,人都沒了,好歹是條命……”
“命?”周老婆子冷笑一聲,嘴角撇得能掛住油壺,“她那也叫命?嫁到我們周家十年,連個一男半女都沒生下來,絕後的貨,死了還要我們破費辦喪事?憑啥!”
沒人敢接話,山裡人都知道,周家老婆子嘴毒,心硬,說一不二。
周老婆子扭頭瞪著蹲在門檻上的周德厚,聲音硬得像山裡的青石:“明天一早,你滾去耿家報喪。告訴他們,你媳婦死了,讓他們自家來人領回去,我們周家不收!”
周德厚埋著頭,手指死死摳著褲縫,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媽,她畢竟……”
“閉嘴!”周老婆子厲聲打斷,唾沫星子濺在他臉上,“沒給周家留後,就不算周家人!死了也別想進祖墳,門都沒有!”
那天夜裡,耿秀蘭就躺在堂屋的門板上,頭上蓋著一張黃表紙,腳底下點著一盞豆油燈,燈芯挑得極低,火苗隻有黃豆大小,昏黃的光在風裡晃來晃去,把牆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個飄著的鬼影。
周老婆子早早就回了屋,關房門的聲音響得全院都能聽見,落了門閂,再沒動靜。
周德厚一個人守在堂屋門檻上,摸出半包廉價香煙,一根接一根抽,煙屁股扔在泥地上,堆了一小堆。他不看門板上的屍體,不看晃悠的油燈,就盯著院子裡的黑,一眼不眨,盯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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