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葬那天,天晴了。
秦嶺的天難得這麼藍,一絲雲都沒有。陽光從後山頂上傾瀉下來,照在新墳上,黃土的顏色從灰白變成了金黃,連墳頭新插的柳枝,都被曬得泛著嫩亮的光。
王嬸跪在墳前哭了一場,聲音不大,斷斷續續的,像被風吹散的紙灰,飄在山間靜悄悄的空氣裡。她男人蹲在旁邊抽煙,一根接一根,煙蒂扔了一地,指尖被煙捲熏得發黃,眼眶紅得發腫。
爺爺站在墳頭前,神色肅穆,先將三炷香在掌心輕輕搓勻,左手掐定子午鎮煞訣,將香頭湊到燭火上穩穩引燃,待明火燃起,輕吹一口氣熄了明火,隻留三縷裊裊青煙。隨後他手持天蓬尺,緩步繞墳三圈,腳步踏定北鬥踏罡步,每一步都精準踩在墳塋乾、坤、震、巽四大方位,尺身輕抵墳頭黃土,右手撚動安魂訣,唇齒輕啟,低聲誦念安魂渡厄咒: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三界內外,惟道獨尊。體有金光,覆映吾身。亡魂安渡,陰路歸真,怨氣消散,萬邪不侵。先人安息,家宅安寧,陰陽兩隔,各歸其程……”
咒聲低沉綿長,伴著山風繞墳不散,每一個字都沉進黃土裡。誦咒完畢,爺爺將三炷香穩穩插在墳前正中央,香灰簌簌落下,青煙筆直衝天,再無半分歪斜。他抬手輕拍墳頭新土,力道沉穩,沉聲道:“行了。”
王嬸的男人連忙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鼓鼓的紅紙包,雙手往爺爺手裡塞,指節都在發顫。爺爺捏了捏厚度,沒開啟,隨手揣進了懷裡。
“老爺子,這點心意您別嫌少……”王嬸的男人聲音沙啞,眼眶紅紅的,滿是感激與愧疚。
“不少。”爺爺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夠吃幾頓麵的。”
往回走的路上,陳浮生回頭望了一眼皇子坡村口的老槐樹。
陽光潑灑在樹冠上,葉子綠得發亮,風一吹,碎影晃得滿地都是。樹根下的陰口安安靜靜的,黃土平整,什麼異樣都沒有。
可他心裡清楚,有什麼東西徹底不一樣了。
那條陰路上的怨氣該泄盡了,那些被困了不知多少年的亡魂,也該順著重修的陰路,從陰口安然走出去了。
他看不見,摸不著,卻憑著骨子裡跟著爺爺學的本事,篤定得很。
爺爺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不慢,布鞋踩在黃土路上,落得穩穩噹噹。陳浮生小跑兩步跟上去,和爺爺並肩走,憋了許久的疑問終於問出口:
“爺,王嬸說家裡雞鴨都被吸幹了血,這事……也跟著解決了?”
爺爺側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溫和,語氣篤定:“自然解決了。那是陰路怨氣積得太重,無處宣洩,便吸走活物的精血陽氣泄憤。如今陰路重修,怨氣順著新路散得乾乾淨淨,亡魂各歸其道,再無戾氣作祟,自然不會再傷活物。”
陳浮生恍然大悟,點了點頭,把這話也記在了心裡。
“爺。”
“嗯。”
“陰路上的那些東西……它們會恨嗎?”
爺爺想了想,目光望向遠處的秦嶺山巒,緩緩道:“恨不恨的,不是咱們該管的。咱們隻管把路修好,讓該走的能走,該散的能散。至於它們心裡怎麼想,那是它們的事。”
陳浮生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它們會感謝你嗎?”
爺爺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卻也沒了平日的嚴肅,隻淡淡道:“不用它們感謝。它們能安安生生地走了,就比什麼都強。”
陳浮生沒再問了。
他把這句話記在心裡,不是用腦子記的,是用骨頭刻的。
(回憶篇完)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