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撐著供桌站起來,走到洞口往下看了一眼。洞底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陳浮生注意到,爺爺的眉頭沒有鬆開。
“爺,你咋受的傷?”陳浮生小聲問。
爺爺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小塊骨頭——灰白色的,巴掌大小,冰涼刺骨。
“這是這條陰路的骨,我把它撬下來了。但根還在。”爺爺把那塊骨頭翻過來,背麵有一道裂紋,從中間一直延伸到邊緣,像一道乾涸的傷口,“骨沒了,這陰路就算是廢了,等冤魂全部送走,這事情也就完了。”
陳浮生看著這塊陰骨,想起剛纔在陰路上看見的那些東西——嵌在磚縫裡的臉、從地下伸出的手、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泡爛的紙一樣的人形。
“爺,那些東西……是人嗎?”
“曾經是。”爺爺把那塊骨頭收進口袋,“都是被陰路扣住的亡魂,走不出去,就嵌在路裡了。年頭久了,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
陳浮生沉默了。
他想起那個蹲在路中間的灰白色人影,爺爺用天蓬尺一指,它就站起來讓開了。不是因為它怕爺爺——是因為它知道,爺爺不是來害它的。
“明天修新路。”爺爺說,“把舊路的怨氣引走,這些亡魂就能順著新路走出去。”
陳浮生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他蹲在堂屋門口,看著院子裡月光下白慘慘的地麵,腦子裡全是陰路上的畫麵。那些灰白色的臉、那些從磚縫裡伸出的手、那些叫著他名字的聲音——他知道自己這輩子都忘不掉了。
又回頭看了一眼爺爺。爺爺靠在供桌腿上,閉著眼,呼吸已經平穩了,天蓬尺橫在膝蓋上,手指搭在尺身上,即使在半睡半醒之間,也沒有鬆開。
他轉回頭,繼續看院子裡的月光。
明天要修路。他得記住爺爺教的每一個步驟,自己已經長大了,不能什麼事都讓爺爺一個人做。
那天晚上,陳浮生沒有回堂屋。
他跟王嬸借了針線,蹲在院子裡的石階上,把爺爺那件被撕爛的布衫脫下來,就著月光,一針一針地縫。針腳歪歪扭扭的,好幾處縫了又拆、拆了又縫,最後縫出來的線跡像一條蜈蚣趴在布麵上,醜得要命。
爺爺不知什麼時候起了身,坐在陳浮生旁邊,抽著煙袋鍋,沒說話。
“爺,你這衣裳我縫不好。”陳浮生舉起來看了看,自己都嫌棄。
爺爺接過去,抖開瞅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說好看也沒說難看,直接套上了。
“能穿就行。”
陳浮生看著爺爺穿著那件被自己縫得皺巴巴的布衫,再看著爺爺臉上的傷,心裡堵得慌。他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憋出一句:
“爺,明天修路,我能幹啥?”
爺爺吸了一口煙,火星子在夜色裡一亮一亮的。
“和石灰。陰路的石灰不能摻水,得用糯米漿拌。你去王嬸家要一鬥糯米,熬成漿,稠了不行稀了也不行,能掛住筷子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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