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
那聲音不是從洞裡傳上來的,而是從他腦子裡響起來的。
像有人趴在他後腦勺上,嘴對著他的頭蓋骨在說話。
他不敢回頭,爺爺說過晚上不能直接回頭,三陽容易被吹滅。要環顧四周慢慢往後看。
四周什麼都沒有,堂屋空蕩蕩的,供桌上的遺像在燭光裡忽明忽暗,照片裡王家老人遺像好似在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轉回頭,又看向洞口。燭火不知道什麼時候矮了一截,火苗從黃色變成了青白色,像鬼火一樣,一跳一跳的。
他應該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個念頭——但他就是突然想下去看看。
像一顆種子,在他腦子裡紮了根,然後瘋長。他想看看洞底是什麼樣子,想看看爺爺在幹什麼,想看看那條爺爺說的“陰路”到底長什麼樣。
他扶著梯子,把一隻腳踩了上去。
木梯子吱呀一聲,往下沉了沉。
他往下走了一步。
洞裡的黴腐氣更濃了,但他沒有停。他又往下走了一步。燭火在頭頂越來越遠,光線越來越暗,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長,投在洞壁上,像一個佝僂的老人。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步。梯子好像沒有盡頭,一級一級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裡。他的腦子裡隻剩下一個聲音——
往前走,往下走,別停。
“浮生!”
一聲斷喝,像一把刀劈開了他腦子裡的霧。
陳浮生渾身一激靈,腳下踩空了——
一隻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
那隻手像一把鐵鉗,箍得他骨頭生疼。陳浮生被嚇得剛準備叫出聲。
一隻大手捂住他的嘴巴:“別叫”,是爺爺的聲音。爺爺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壓得極低,“別出聲。”
陳浮生這纔看清自己在哪裡。
他站在一條路上。
不是土路,不是石板路——是無數塊青磚拚成的窄道,隻有一尺寬,彎彎曲曲地往前延伸,消失在黑暗裡。磚麵冰涼,踩上去沒有聲音,像踩在一層薄冰上。
路的兩邊是黑漆漆的虛空,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那虛空裡有東西,在看著他。
爺爺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死死捂著他的嘴,另一隻手攥著天蓬尺,而剛才爺爺帶下來的蠟燭早已不知去向。
憑藉從小被爺爺逼迫鍛煉的眼力,陳浮生的雙眼很快適應了這種暗,他看到爺爺的額頭上有血,順著眉骨往下淌,滴在青磚上,沒有聲音,血珠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瞬間消失。
陳浮生想說話。爺爺的手掌又緊了一分,搖了搖頭。
別出聲。
陳浮生閉上嘴,拚命點頭。他的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後背全是冷汗,襯衫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
爺爺鬆開捂著他嘴的手,按著他的後脖子,壓著他就往前走,另一隻手則手持天蓬尺,時刻警惕著周圍。
陳浮生不敢動,任由爺爺壓著。他的腿是軟的,腳踩在青磚上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勁。他想問爺爺這是哪兒,想問爺爺他們怎麼出去,想問爺爺自己剛纔是不是中邪了——但他不敢出聲。
然後他看見了。
路的左邊,站著一個“人”。
說“站”不準確。
那個人沒有腳,或者說,它的身體從膝蓋以下就開始變淡,像一團墨水溶進了水裡,邊緣模糊,往下擴散,消失在青磚的縫隙裡。它的身體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塊被水泡爛的薄紗,掛在空氣裡,風一吹就晃。
它低著頭,看不清臉。但陳浮生能感覺到,它在看他。
不是用眼睛看——它沒有眼睛,眼眶的位置是兩個黑洞——但陳浮生就是知道,它在看他。
爺爺壓著他快步走過。那個“人”沒有動,但它慢慢抬起了頭。陳浮生餘光掃見一張臉——灰白色的,像蠟像,五官模糊,嘴微微張著,像是在說什麼。
沒有聲音。
但陳浮生的腦子裡響起了那個聲音。和之前在洞口聽到的一樣,氣聲,斷斷續續的:
“……浮……生……”
他渾身一僵,腳步瞬間頓了一下。爺爺的手立刻收緊,指甲嵌進他後脖頸的皮肉裡,疼得他一哆嗦。
別看、別聽,往前走。
陳浮生猛咬一口舌尖,劇痛讓他暫時回復了些清醒。這才強行把目光從那東西身上移開。目光卻又被四周的青磚吸引了,磚麵上有暗紅色的紋路,像乾涸的血漬,又像是什麼東西的經絡,從磚縫裡蔓延出來,順著路往前延伸。
走了十幾步,路的右邊又出現了一個。
這一次不止一個。是三個。或者四個——他不敢細看。它們擠在一起,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一個趴在地上,像一條蟲子一樣蠕動。它們的身體都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的,邊緣模糊,像泡在水裡的紙。
其中一個蹲在路中間,正好擋在他們前麵。
爺爺沒有停,他走到那個東西麵前,天蓬尺往前一指。
那個東西慢慢站起來,往旁邊讓了一步。
隻是一步。
但它讓開的那一瞬間,陳浮生看見了一樣東西——
那個東西身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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