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麵山坡和昨晚看的那片不一樣。朝東南,早上就能曬到太陽,坡麵開闊,遠處是一條蜿蜒的河,河水在晨霧裡閃著光。坡上長滿了青草,草葉肥厚,綠油油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地毯上。
爺爺站在坡頂上,掏出羅盤托在掌心,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羅盤上的指標穩穩地指向正南,紋絲不動,不像昨晚在王嬸家墳地那樣顫個不停。
“就是這兒了。”爺爺把羅盤揣回口袋,拍了拍手。
陳浮生看了看四周,有點不確定:“爺,這兒離村子不近啊,抬棺材上來得走一個多小時。”
“近的不行。”爺爺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撚了撚,土是黑褐色的,鬆軟濕潤,從指縫裡漏下去,“這塊地背山麵水,朝東南,藏風聚氣,是塊好地。昨晚看的那塊,朝北,背陰,底下還壓著老墳,不能用。”
陳浮生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爺爺說好,那肯定就是好的。
爺爺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卷紅繩,遞給陳浮生。
“拿著,幫我拉線。”
爺爺用砍刀削了幾根木樁,削尖了一頭,釘在坡頂的四個方位上。陳浮生跟在後麵,把紅繩纏在木樁上,按照爺爺的指揮,拉出一個方方正正的輪廓。紅繩綳得直直的,在晨風裡微微顫動,像幾根繃緊的琴絃。
拉完線,爺爺站在那個方框中間,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地站了好一會兒。
陳浮生不知道爺爺在幹什麼,但他不敢打擾。他就站在旁邊,看著爺爺的側臉。晨光照在爺爺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像刀刻的一樣。爺爺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輕輕動著,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又像是在聽什麼人說話。
過了大約五分鐘,爺爺睜開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成了。”他說。
陳浮生不知道什麼“成了”,但他看見爺爺的臉色比剛才放鬆了一些,眉頭也舒展開了。
爺孫倆收拾好東西,往回走。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陳浮生走得快,好幾次走到爺爺前頭,又被爺爺喊住。
“別走那麼快,看著腳下。”爺爺說。
陳浮生低頭一看,腳邊有一條蛇,手指粗,青灰色的,盤在草叢裡曬太陽。他嚇了一跳,往旁邊跳了一步,那條蛇被驚動了,慢悠悠地遊走了,鑽進草叢裡不見了。
“蛇有啥好怕的。”爺爺看了他一眼,“山裡的蛇,你不踩它,它不咬你。”
陳浮生沒接話。他其實不是怕蛇,是怕那種突然出現的東西——草叢裡、石頭縫裡、棺材蓋下麵,你不知道它會從哪兒冒出來。昨晚在堂屋裡,棺材裡的那兩聲咯吱,到現在還在他耳朵邊上響。
回到王嬸家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院子裡多了幾個人,是王嬸從隔壁村請來的幫忙的。有人在院子裡挖灶,準備中午做飯;有人在搬木板,準備搭靈棚;還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坐在院牆根下疊紙錢,一邊疊一邊低聲說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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