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無奈,有嘆息,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有很多話想說,又全都咽回去了。
“以後要記牢。”爺爺說,“這些東西,能救命。”
陳浮生沒聽懂。他想問,但爺爺已經轉身走了,步子比來時快了很多,他隻好小跑著跟上去。
回到王嬸家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院子裡亮著燈,幾個村民正在堂屋門口搭靈棚,用竹竿和塑料布支起一個棚子,棚子底下擺著兩條長凳,準備放棺材。
爺爺走進堂屋,從懷裡拿起自己那本老黃曆,翻到最後一頁,上麵記著密密麻麻的字——是爺爺自己寫的,某年某月某日,某村某人,什麼時辰走,葬在什麼地方,用的什麼日子。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像賬本一樣。
爺爺翻到最後一頁,在空白處寫了幾行字:
“皇子坡,王門,七十三,酉時。日犯楊公十三忌,棺下見老磚。擇日另葬。”
寫完之後,他把黃曆合上,又重新放回懷裡。
陳浮生站在旁邊,看著爺爺做這些事,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他想起小時候,爺爺逼他背那些口訣、畫那些符,他不情不願,能躲就躲。
他覺得這些東西沒用,覺得爺爺是老迷信,覺得自己以後要去城裡、要過正常人的生活,不會跟這些東西沾邊。
可此刻,看著爺爺在深夜裡、在油燈下、一筆一劃地記下這些東西,他突然覺得,爺爺做的這些事,好像也不是那麼沒意義。
不是迷信。是有人死了以後,還有人認真地對待他們。
“浮生。”
爺爺叫他。
“嗯。”
“去睡吧。明天還要看新墳地。”
陳浮生點了點頭,走到堂屋角落裡,在那張草蓆上躺下來。油燈還亮著,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棺材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他閉上眼,腦子裡亂糟糟的。青磚、老槐樹、不往下滲的水、棺材裡的抓痕……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裡轉啊轉的,像走馬燈一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夢裡,他看見一條路。
那條路很寬,很長,彎彎曲曲地伸向山裡,路上沒有一個人,但路麵上全是腳印——深深淺淺的、大大小小的、有新有舊的,密密麻麻地疊在一起,像是有無數人從這條路上走過。
路的盡頭,是一片黑漆漆的樹林。樹林裡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隻看見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星星。
那雙眼睛盯著他,一動不動。
他想喊,喊不出來。想跑,腿像灌了鉛。
那雙眼睛離他越來越近,陳浮生開始本能的掙紮,卻發現自己又躺在王嬸家的那口棺材裡,身旁正是去世的王家大爺。
他開始在棺材裡死命地喊他爺爺,爺爺沒來,身旁的王家大爺眼睛卻猛地睜開了,灰白色的眼仁就直勾勾的盯著他,陳浮生一下子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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