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陳浮生果真沒回去。
爺爺讓王嬸在堂屋角落裡給他鋪了一張草蓆,又點了一盞油燈,放在他腳邊。燈光昏黃,照不了多遠,棺材的影子被拉得老長,投在土牆上,黑黢黢的,像一隻蹲著的野獸。
“你就坐這兒,別動。”爺爺說,“不管聽見什麼,別出聲,別看。”
陳浮生想問“看什麼”,但爺爺已經轉身走了。他和王嬸家的幾個男人去了後院,低聲說著什麼,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清楚。陳浮生一個人坐在堂屋角落裡,膝蓋蜷著,後背貼著冰涼的土牆,油燈的火苗在他腳邊一跳一跳的。
堂屋裡很靜。供桌上的香火已經滅了,蠟燭也燒完了,隻剩那盞油燈還亮著。棺材停在屋子中間,黑沉沉的,木頭在夜裡發出細微的聲響——咯吱,咯吱,像是熱脹冷縮,又像是別的東西。
陳浮生盯著棺材蓋上的劃痕。那些劃痕在燈光下看不太清,但他白天看過了——一道一道的,從棺材蓋內側往外抓,指甲蓋嵌在木頭縫裡,好幾個都翻起來了。他想象不出,一個人要有多大的力氣,才能在鬆木上抓出那麼深的痕跡。
他打了個寒顫。
不知道過了多久,後院的說話聲停了。爺爺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水,碗是粗瓷大碗,碗沿上有一個缺口。水是清水,但水裡沉著什麼東西,黑乎乎的,沉在碗底看不清楚。
爺爺把碗放在棺材頭前的供桌上,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香,數了七根,點燃,插在香爐裡。七根香,燒得參差不齊,有的快有的慢,煙從香頭上升起來,在棺材上方擰成一股,打著旋兒往上飄。
陳浮生見過爺爺看香。香燒得齊,說明亡人安息;香燒得亂,說明有東西攪擾。但七根香燒成這樣,他還是頭一回見——煙不往上走,在半空中打著轉,像是在找路,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爺爺盯著那七根香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那碗水端起來,圍著棺材走了一圈。走一步,用手指蘸一下碗裡的水,往地上彈一下。水珠落在地上的黃土裡,滲下去,留下一個深色的小點。
走到第三圈的時候,爺爺停住了。
他蹲下身,看地上一個水印。那個水印和別的不一樣——別的水印都滲進土裡了,唯獨這一個,水珠落在上麵,沒有往下滲,而是凝成了一個圓滾滾的水滴,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顆眼睛。
爺爺伸手摸了摸那塊地麵。土是硬的,不是濕的,但水就是不往下滲。
“找到了。”爺爺低聲說了一句。
陳浮生沒敢問找到了什麼。他看見爺爺從腰間抽出天蓬尺,尺尖抵在那塊地麵上,輕輕往下壓。尺尖碰到土麵的瞬間,那塊地麵像是活過來了——土麵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從土粒之間滲出來,越聚越多,最後匯成一小攤水,在燈光下反著光。
爺爺收迴天蓬尺,站起身。他的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看不太清,但陳浮生注意到,爺爺的眉頭皺起來了,擰成一個疙瘩。
“浮生。”
“嗯。”
“你去把主家叫來,在灶房。”
陳浮生趕緊起身,趿拉著鞋往後院跑。王嬸和幾個親戚都沒睡,圍在後院的灶房裡,灶膛裡的火還燒著,一壺水擱在火上,咕嘟咕嘟地響。
幾個人沒人吭聲,灶房的窗戶用麻袋片堵著,透不進光,屋子裡隻有灶火的紅光,映在每個人臉上,忽明忽暗的。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