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磨峪村到皇子坡,走山路要四十多分鐘。雨雖然小了,但路不好走,紅膠泥吸飽了水,踩上去又滑又黏,像踩在豬油上。陳浮生跟在爺爺身後,腳下打了好幾次滑,有兩次差點摔了,手裡的傘歪來歪去,半邊肩膀都淋濕了。
爺爺走在前麵,別看爺爺年紀大,腳步卻穩的很,看到陳浮生走的歪歪扭扭的,啥話也沒說。
走到半路的時候,陳浮生終於忍不住了。
“爺,你非得帶我去?”
“嗯。”
“我又不會幹啥。”
爺爺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雨打在油紙傘上,劈劈啪啪的。爺爺的眼睛渾濁但清亮,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別的什麼。
“你以後要接我的班。”爺爺說,“遲早的事。”
陳浮生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想接”,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知道說了也沒用,爺爺不會罵他,不會打他,每次都隻會用那種不緊不慢卻又很篤定的語氣說道“你會接的”,然後就不說了。
這種軟釘子比罵他還難受。
他悶頭跟著走,腳底下的泥水噗嗤噗嗤地響。
到了皇子坡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王嬸家在最裡頭,三間土坯房。院門口掛著白紙糊的燈籠,燈籠上寫著一個“奠”字,早已經被雨打濕了,墨跡洇開,模模糊糊的。
院子裡搭著靈棚,幾個幫忙的村民坐在靈棚下麵抽煙聊天。看見爺爺進來,紛紛站起來打招呼。
“陳老爺子來了。”
“老爺子,您給看看,這到底是咋回事。”
爺爺擺了擺手,沒多說話,徑直往堂屋裡走。陳浮生跟在後麵,把傘收攏靠在門框上,雨水順著傘骨淌了一地。
堂屋正中停著棺材,黑色的,鬆木的,架在兩條長凳上。棺材蓋已經蓋回去了,但邊角有幾處明顯的劃痕,木頭被刮出了毛刺,是新的。
供桌上擺著香燭、紙錢、遺像。遺像裡的老人七十三歲,滿臉皺紋,眼睛不大,但很亮,直勾勾地盯著前方。陳浮生看了一眼那張照片,又趕緊把目光移開了。他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覺得那張照片上的眼睛,像是在跟著他轉。
爺爺圍著棺材走了一圈,走得很慢,走到棺材頭前的時候,他停住了,蹲下身,看棺材底下的地麵。
陳浮生也湊過去看。地麵上沒什麼特別的,就是黃土夯的地麵,被踩得光溜溜的。但爺爺盯著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地上的土,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有水。”爺爺說。
陳浮生愣了一下。他低頭再看,這才注意到棺材底下的地麵確實比別處深一個色號,像是被什麼東西打濕了。不是潑上去的水,是滲出來的,從地底下往上滲。
王嬸湊過來:“老爺子,這底下沒水管子啊。”
爺爺沒接話,站起身,從供桌上取了三根香,點燃,插在香爐裡。三根香燒得很穩,煙直直地往上飄,飄到棺材上方的時候,突然散開了。不是風吹的,是憑空散的,像是撞上了一麵看不見的牆。
爺爺盯著那三根香看了幾秒,臉色沒變,但陳浮生注意到,爺爺握著煙袋鍋的手指緊了一下。
“妹子。”爺爺的聲音不大,但堂屋裡所有人都聽見了,“你家老人下葬的日子,是誰定的?”
王嬸想了想:“是我男人請回來的,專門看日子的。”
“日子不對。”爺爺說。
堂屋裡安靜了。
“日子不對”這四個字,在陳浮生聽來,比什麼“鬧鬼”“詐屍”都瘮人。他見過爺爺看日子,一個日子要推算好幾遍,翻好幾本老黃曆,還要問亡人的生辰八字、家裡人的生辰八字、墳地的朝向、當年的太歲方位……每一樣都不能錯。錯一樣,就是大禍。
“哪……哪兒不對?”王嬸的臉白了。
爺爺沒有直接回答。他從腰間抽出天蓬尺,尺身橫在胸前,走到棺材頭前,左手掐了一個訣,嘴裡低聲唸了幾句。唸完之後,他把天蓬尺頓在地上。
“咚”的一聲悶響,震得供桌上的香灰灑了一層。
然後,棺材裡傳來一聲輕響。
“咯吱——”
像是木頭被什麼東西從裡麵頂了一下。
王嬸尖叫了一聲,往後退了好幾步。幾個幫忙的村民臉色也變了,有人手裡的煙掉在地上都沒發現。
陳浮生站在爺爺身後,後背的汗毛全豎起來了。他想跑。腳底下像生了根,想動動不了。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腔裡擂鼓。
爺爺卻一動不動,天蓬尺拄在身前,像一根釘在地上的鐵樁。
棺材裡又響了一聲。這一次更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棺材蓋上蹭了一下,然後就沒動靜了。
堂屋裡死寂一片。
爺爺把天蓬尺收回腰間,從懷裡掏出自己那本老黃曆翻了翻。翻了幾頁,停住了,手指點在某一行字上,看了幾秒。
然後把黃曆合上重新放進懷裡,轉過身來。
“妹子,你家老人走的那個時辰,是不是酉時?就是六七點那會。”
王嬸愣了一下,轉頭去看旁邊一個上了年紀的親戚。那個親戚想了想,點了點頭:“是酉時,太陽剛落山那會兒。”
爺爺點了點頭。
“那就不光是日子的問題了。”他說,“時辰也不對。”
陳浮生站在旁邊,看著爺爺的側臉。爺爺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注意到,爺爺的手一直在摸著天蓬尺上的符文,一下一下的,那是他遇到棘手事情時纔有的習慣。
他知道,今晚怕是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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