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暑假,秦嶺的雨水特別多。
雨下了整整一個星期,沒有停過。磨峪村背後的山坡上,黃土被雨水泡成了稀泥,走一步滑一步。山溝裡的水漲了,渾黃渾黃的,從上遊衝下來的樹枝、雜草、還有不知道誰家跑丟的雞,在水麵上打著旋往下漂。
陳浮生那天下午剛從縣城回來。期末考試成績出來了,考得不錯,班主任說照這個勢頭,明年高考走個一本沒問題。他心情好,一路從縣城走回來,球鞋上沾滿了紅膠泥,褲腿濕了半截,但他不在乎。
他推開門的時候,爺爺正坐在堂屋門檻上抽煙。煙袋鍋裡的火星子一明一暗的,爺爺的眼睛眯著,看著院子裡的雨簾,不知道在想什麼。
“爺,我回來了。”陳浮生把書包往桌上一扔,去灶房找了塊抹布擦鞋。
爺爺“嗯”了一聲,沒動。
陳浮生擦完鞋,把抹布扔在水盆裡,往爺爺旁邊的門檻上一蹲,伸手去夠爺爺腰間的煙袋。他想抽一口。爺爺一巴掌拍開他的手。
“毛都沒長齊,抽什麼煙。”
陳浮生撇撇嘴,把手縮回來。爺孫倆就這麼坐著,看雨。雨打在院子裡的石板上,濺起一朵一朵的水花,又順著石板縫流進陰溝裡。柿子樹上的葉子被雨打得啪啪響,有的被打掉了,飄在泥水裡,黃黃綠綠的。
“你爸當年也愛坐這兒。”爺爺突然說了一句。
陳浮生沒接話。關於爸的事,爺爺從來不說全乎話,總是說半句留半句,像手裡攥著一把沙子,攥得越緊,漏得越快。他已經習慣了,不問。
雨小了一點。從瓢潑變成了淅瀝,屋簷上的水還在往下滴,滴答滴答的,打在台階下的青石板上,那塊石頭已經被水滴出了一個小坑。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踩著泥水,噗嗤噗嗤的,走得很急。
“陳老爺子!陳老爺子在家不?”
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
爺爺把煙袋鍋在門檻上磕了磕,站起身。陳浮生也跟著站起來,往院門口看。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推門進來了,打著一把黑傘,傘麵上全是水珠,褲腿捲到膝蓋,腳上的塑料涼鞋沾滿了泥。
“在呢。”爺爺說,“啥事?”
女人收了傘,站在院子裡,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淌。她眼眶紅紅的,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老爺子,我家……我家出事了。”
爺爺沒催她,轉身進了堂屋。陳浮生跟在後頭,聽見爺爺說:“進來說。”
女人跟著進了堂屋,站在八仙桌旁邊,手攥著傘把,渾身哆哆嗦嗦的,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怎麼滴。
“別急,慢慢說,啥事。”爺爺坐在桌邊,把煙袋鍋擱在桌上。
原來那女人姓王,是隔壁皇子坡的。她爸前兩天過世了,七十三,屬兔的。老人走的時候挺安詳,沒受啥罪,按農村人的說法這算是喜喪。
開始還都好好的。燒紙、念經、守靈,一切都按規矩來。晚上,出事了。
“前天晚上,我一個人在靈堂守夜。”王嬸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大概後半夜兩點多,我聽見棺材裡有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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