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歸途 第2章

第2章 第三個人------------------------------------------，沈默三十二歲。，從孤兒院裡那個怯生生的小女孩，長成了一個能獨當一麵的兒科醫生。沈默在一家建築事務所做設計師，每天畫圖畫到深夜，偶爾出差跑工地，回來的時候身上帶著水泥和塵土的味道。他們不住在一起了——沈念住在醫院附近的小公寓裡，沈默住在他和顧尋合租的那套房子裡。但每個週末，沈念都會回那個長大的家，吃一頓媽媽做的飯，聽爸爸嘮叨幾句，然後賴在沙發上等沈默回來。，沈念坐在客廳裡幫媽媽擇菜，聽到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她抬起頭，沈默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人。“媽，念念，這是顧尋，我同事。”沈默側了側身，讓那個人進來，“剛調到我們組，人生地不熟的，週末冇事做，我帶他回來吃個飯。”，看起來比沈默小幾歲，穿著乾淨的白色襯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瘦削的手腕。他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阿姨好，念念好，打擾了。”，繼續低頭擇菜。她冇太在意——沈默偶爾會帶同事回來吃飯，大多是剛畢業的小年輕，一個人在這座城市打拚，週末冇地方去。他們吃完飯後會坐在客廳裡聊幾句，然後告辭離開，下次再見可能是在沈默的朋友圈裡。。，剝得很認真，蒜皮一片一片碼在紙巾上，整整齊齊的。媽媽問他老家哪裡的，他說南方一個小城市，考到這邊讀大學，畢業就留下來了。媽媽又問家裡還有什麼人，他說還有個姐姐，在老家開了一家小花店。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每句話末尾會微微上揚，像是在問“我這樣說對不對”。媽媽很喜歡他，走的時候塞了一袋子水果讓他帶回去，他推辭了一下，最後還是拎著走了，站在門口說了好幾次謝謝。。顧尋走在沈默旁邊，個子矮了半個頭，步子邁得很快，像是在努力跟上。走到拐角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大概是認路，正好對上沈唸的目光。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揮了揮手。，轉身走回客廳。“這孩子挺有禮貌的。”媽媽說。“嗯。”沈念應了一聲，冇多想。。，後來變成週三也來——沈默說他租的房子在裝修，暫時冇地方做飯。媽媽說那就來家裡吃，多雙筷子的事。再後來，沈念偶爾去醫院上班的路上，會看到顧尋站在沈默公司樓下的便利店門口，手裡拿著兩杯咖啡，一杯給自己，一杯等著沈默來取。：“你那個同事，冇有彆的朋友嗎？”

沈默正在看圖紙，頭也冇抬：“應該有吧，怎麼了？”

“冇什麼，就是覺得他老跟著你。”

沈默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他剛來這邊，人生地不熟的，我帶帶他。你小時候不也這樣？”

沈念愣了一下，冇再說什麼。

但那種奇怪的感覺冇有消失。她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會注意的事情——沈默的手機裡多了很多顧尋的訊息，有時候是工作的事，有時候是“樓下那家麪館好吃嗎”“今天降溫了多穿點”之類的話。沈默回訊息的時候會微微笑一下，很淡，但沈念看到了。

她告訴自己那隻是同事之間的關心。沈默對誰都這樣，對朋友好，對同事好，對她更好。他從小就是這樣的人，冇什麼奇怪的。

直到有一天，她加班到很晚，路過沈默公司樓下，看到那棟寫字樓的燈還亮著。她抬頭看了一眼，大概是在沈默辦公室的樓層，燈一盞一盞地滅掉，最後剩下靠窗的一盞，昏黃黃的。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看到兩個人影從大樓裡走出來。

是沈默和顧尋。

他們走得很近，肩膀幾乎挨在一起。顧尋在說什麼，沈默側著頭聽，嘴角帶著笑。走到路口的時候，顧尋忽然停下來，從包裡掏出一條圍巾，遞給沈默。

“你早上忘戴了。”顧尋說。

沈默接過來，低頭圍上。圍巾是深灰色的，看起來普通，但沈念知道那條圍巾——上個月顧尋在商場裡挑了很久，當時她正好也在那家商場，遠遠看到他站在圍巾櫃檯前，把每條都摸了一遍，最後選了這條。她當時以為是給他自己買的，冇在意。

現在那條圍巾圍在沈默脖子上。

沈念站在馬路對麵，看著他們揮手告彆，看著沈默轉身往家的方向走，看著顧尋站在原地，目送他走出去很遠才轉身。路燈把顧尋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沈默離開的方向。那個動作很輕，很快，像是不經意的，但沈念看得很清楚。

她站在風裡，忽然覺得有點冷。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顧尋回頭的那一眼。那種眼神她見過——在鏡子裡，在自己看沈默的時候。

她忽然坐起來，心跳得很快。不會的，她想，沈默隻是對他好，就像對她好一樣。沈默對誰都好，那是他的性格，是他的善良，是……她想了很久，找不到一個詞來形容那種感覺。

她拿起手機，翻到沈默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三天前發的，一張工位的照片，桌麵上擺著兩杯咖啡，配文是“週一，開工”。她往下翻，翻到上個月，沈默發了一張工地的照片，配文是“新項目，加油”。再往下翻，翻到兩個月前，沈默發了一張加班的照片，配文是“深夜，還有人在”。照片裡能看到另一個人的影子，被檯燈拉得很長，投在牆壁上。

她認識那個影子。

她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光斑。她盯著那個光斑，忽然想起小時候，沈默揹著她跑在路燈下的樣子。那些路燈也是昏黃黃的，一盞一盞往後退，她趴在他背上，臉貼著他的脖子，覺得全世界都很安全。

她以為那種安全會一直持續下去。

但她忘了，她會長大，沈默也會。他會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她不想往下想了。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她心不在焉的，給一個小朋友打針的時候紮偏了，小朋友哇哇大哭，家長臉色不太好。她道了歉，重新紮了一針，手有點抖。中午休息的時候她坐在值班室裡發呆，同事小周進來問她怎麼了，她說冇事，昨晚冇睡好。

“念念，你怎麼了，是你哥發生什麼事件了嗎？”小周問。沈唸經常跟小周提起沈默，說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不是，”沈念說，“他挺好的。”

“那你發什麼愣？”

沈念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小周，你有冇有那種感覺……就是你以為一直屬於你的東西，忽然有一天，好像不一定是你的了？”

小周愣了一下：“什麼東西？”

“冇什麼。”沈念搖搖頭，“我瞎說的。”

小周看了她一會兒，冇再追問。

那天下午沈念提前下班，去超市買了一堆菜，打算晚上回爸媽家做飯。她給沈默發訊息：“哥，晚上回來吃飯嗎？我做飯。”

沈默秒回：“好，顧尋也來，行嗎？”

她看著那條訊息，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過了好幾秒纔打字：“行。”

她做了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西紅柿雞蛋湯，還有沈默最愛吃的糖醋裡脊。她把菜一道道端上桌，擺得整整齊齊的，像小時候過年那樣。媽媽進廚房幫忙，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說：“今天怎麼做這麼多？”

“哥帶同事回來吃。”沈念說。

“又是那個小顧？”

“嗯。”

媽媽笑了一下：“那孩子挺好的，每次來都幫忙乾活，上次還幫我修了水龍頭。”

沈念冇接話，把湯盛到碗裡。

沈默和顧尋七點到家。顧尋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袋水果，遞給媽媽：“阿姨，上次您說想吃芒果，我路過水果店看到挺新鮮的，就帶了點。”

媽媽接過來，笑得合不攏嘴：“這孩子，太客氣了。”

顧尋換好拖鞋，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說：“念念做了這麼多菜，辛苦了。”

沈念笑了笑：“不辛苦，隨便做的。”

吃飯的時候顧尋坐在沈默旁邊，幫沈默盛了一碗湯，放在他手邊。沈默低頭喝了一口，說：“今天的湯比上次好喝。”

“上次也是我做的。”沈念說。

沈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我記錯了。”

顧尋在旁邊說：“念念手藝真好，我做的菜能毒死人。”

沈念看了他一眼。他正笑著，眼睛彎彎的，看起來人畜無害。但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在路燈下回頭的樣子，那種眼神和現在的笑容完全不一樣。

吃完飯沈念在廚房洗碗，沈默走進來幫忙。他站在她旁邊，拿毛巾擦她洗好的碗，一個一個摞起來。

“念念，”他忽然說，“你是不是不太高興？”

她愣了一下：“冇有啊。”

“你今晚話很少。”

她沉默了一下，說：“可能加班累了。”

沈默看了她一眼，冇說話，繼續擦碗。擦到最後一個的時候，他忽然說：“顧尋人挺好的，你多接觸接觸就熟了。”

沈唸的手頓了一下：“我為什麼要跟他熟？”

“他不是壞人，”沈默說，“就是朋友。”

“我知道。”她說，聲音有點硬。

沈默冇再說什麼，把碗放進櫃子裡，轉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顧尋走的時候，沈念站在窗邊看他們下樓。和上次一樣，顧尋走在沈默旁邊，步子邁得很快。走到拐角的時候他冇有回頭，但沈念看到他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沈默的手臂，像是在說什麼重要的事。沈默側過頭聽，然後點了點頭。

沈念拉上窗簾，關掉客廳的燈。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個光斑還在，和昨晚一樣，昏黃黃的，模糊不清。她想起小時候沈默揹著她跑在路燈下，那些路燈也是一盞一盞昏黃黃的，但她覺得特彆亮，特彆安全。

現在她長大了，路燈還是那些路燈，但她忽然覺得，光不夠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洗衣粉的味道，但不是小時候那種。小時候沈默的衣服上也有洗衣粉的味道，混著一點點汗味，她趴在他背上的時候能聞到。現在她聞不到了，因為他已經很久冇有背過她了。

她忽然很想念那個味道。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沈念在更衣室裡換衣服，手機響了。是沈默發來的訊息，一張照片，是昨晚的菜，配文是“念念做的菜，顧尋說好吃”。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進口袋裡，冇有回覆。

中午吃飯的時候小周問她：“你哥又發訊息了？”

“嗯。”

“說了什麼？”

“冇什麼，就是說我做的菜好吃。”

小周看了她一眼：“你怎麼不高興？”

沈念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冇什麼。”

沈念低著頭，若有所思。

那天下午沈念值班，坐在護士站裡寫病曆。走廊裡安安靜靜的，偶爾有家長抱著孩子經過，腳步聲輕輕的。她寫著寫著就走神了，筆尖停在紙麵上，墨水洇開一個小圓點。

她想起沈默說的那句話：“顧尋人挺好的，你多接觸接觸就熟了。”

他為什麼要她跟顧尋熟？他是想把她推給顧尋嗎？還是他隻是覺得顧尋一個人在這座城市，需要朋友？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走出醫院大門，看到對麵便利店門口站著一個人。是顧尋。他手裡拿著兩杯咖啡，正低頭看手機。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等人？”她問。

顧尋抬起頭，看到她，笑了一下：“等你哥，他今天加班，我給他帶杯咖啡。”

沈念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咖啡，兩杯，一杯是他的，一杯是沈默的。她忽然想起那條圍巾，想起他在路燈下回頭的樣子，想起他碰沈默手臂的那個動作。

“顧尋，”她忽然開口，“你跟我哥……關係很好？”

顧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挺好的，他是我來這邊之後認識的第一個朋友。”

“隻是朋友？”

話說出口她就後悔了。這個問題太直白了，直白到她自己都覺得尷尬。

顧尋看著她，笑容冇變，但眼神變了。那種變化很細微，如果不是她一直盯著他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念念，”他說，“你哥對你真好。我跟他同事這麼久，他經常提起你，說你小時候的事，說你多厲害，說你一個人在外麵工作他不放心。他真的很在乎你。”

沈念聽著這些話，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

“但他不能一輩子隻在乎你一個人，對吧？”顧尋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沈念看著他，他也在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幾秒，誰都冇有說話。便利店的燈光照在他們身上，白花花的，刺得人眼睛疼。

“我先走了。”沈念說，轉身往地鐵站走。

走出去很遠她纔回頭看了一眼，顧尋還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兩杯咖啡，低著頭看手機。路燈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和那天晚上一樣。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顧尋喜歡沈默。不是朋友之間的那種喜歡，不是同事之間的那種喜歡，是她一直以為隻有自己纔有的那種喜歡。

而她呢？她喜歡沈默嗎？

她站在地鐵站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想了很久。她想起沈默揹她去醫院的那個晚上，想起他給她紮辮子的早晨，想起他冒雪買橘子的冬天，想起他坐在家長會上的背影。那些記憶堆在一起，壘成一座山，壓在她心上。

她一直以為那就是愛。從小她就以為，哥哥對她這麼好，她當然要愛他。可是那種愛，和顧尋看沈默的眼神，是一樣的嗎？

她分不清。

她隻知道，她不想讓任何人搶走她的哥哥。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給沈默發了一條訊息：“哥，週末我想去你那兒吃飯。”

沈默秒回：“好，叫上顧尋一起？”

她看著那條訊息，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過了很久纔打字：“好。”

她放下手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光斑還在，昏黃黃的，模糊不清。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問自己：你愛的到底是沈默，還是那個永遠被保護的感覺？

她冇有答案。但她知道，從明天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