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歸途 第3章

第3章 哥哥的生日------------------------------------------，天已經冷了。。她翻出媽媽的菜譜，把沈默愛吃的菜一道道列在紙上——糖醋裡脊、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還有他從小就喜歡的西紅柿蛋花湯。她在菜譜旁邊標註了每種食材的用量，精確到克，像是在寫一份處方。“你哥生日又不是什麼大日子，用得著這麼隆重嗎？”媽媽在電話裡笑她。“怎麼不是大日子？”沈念說，“他好不容易過個生日，得吃點好的。”，冇再說什麼。，下午兩點就去了菜市場。她挑裡脊肉的時候反覆問了攤主三遍“這是新鮮的還是凍過的”，攤主被她問得有點不耐煩，但還是耐著性子回答了她。買魚的時候她讓攤主幫忙處理乾淨，攤主動作利落，三下五除二就把魚刮鱗開膛，她站在旁邊看著，忽然想起小時候沈默第一次殺魚，手被魚鰭紮了一下，血珠冒出來，她嚇得哇哇叫，他笑著說冇事。，站在廚房門口看他手忙腳亂地處理一條魚，覺得哥哥什麼都會。，比沈默做得還好。但那種“哥哥什麼都會”的感覺，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變淡了。，又拐進蛋糕店。沈默不喜歡太甜的蛋糕，她選了一款輕乳酪的，上麵鋪了一層薄薄的藍莓醬。店員問她要寫什麼字，她想了想，說“寫‘哥，生日快樂’就行”。：“要加個笑臉嗎？”，然後笑了：“加一個吧。”，才四點多。她用沈默給的備用鑰匙開了門，屋裡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客廳照得亮堂堂的。她換了鞋，把菜拎進廚房，開始洗菜、切菜、醃肉。，很認真。裡脊肉切成手指粗細的條，裹上澱粉和蛋液，一條一條碼在盤子裡。排骨焯水去浮沫，撈出瀝乾，鍋裡放糖炒糖色，火候要剛剛好，太淺了不上色，太深了會苦。她記得沈默說過，糖醋排骨的糖色是最難把握的，要看著糖從白色變成琥珀色，在那個瞬間把排骨倒進去。，盯著鍋裡的糖。糖融化了，從透明變成淺黃，從淺黃變成琥珀色。她手忙腳亂地把排骨倒進去，翻炒了幾下，排骨均勻地裹上了糖色，顏色漂亮得她自己都滿意。，沈默第一次做糖醋排骨給她吃，糖色炒糊了，排骨黑乎乎的，吃起來發苦。但她還是吃完了，說“好吃”。他看出來她在說謊，第二天又做了一遍，這次成功了。

他說：“好吃嗎？”

她說：“好吃。”

他笑了：“那以後每年你生日我都給你做。”

後來他確實每年都做。她生日的時候，不管多忙，他都會回來做一頓飯，糖醋排骨是固定的菜。她從來冇問過他為什麼選這道菜，她隻是理所當然地接受著。

今年她來做。

五點半的時候，菜差不多齊了。她把菜一道道端上桌，用盤子扣著保溫，然後站在餐桌前看了一會兒。六菜一湯，擺了滿滿一桌，比過年還豐盛。

她給沈默發訊息：“哥，你什麼時候到？”

沈默過了幾分鐘纔回：“快了，在路上。顧尋也來，行嗎？”

她看著那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打了“行”。

她把手機放下，去廚房把湯又熱了一遍。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撲在她臉上，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站在灶台前，忽然想起上個月顧尋說的那句話：“他不能一輩子隻在乎你一個人，對吧？”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關火，把湯盛進碗裡。

六點十分，門鎖響了。

沈念從廚房探出頭，看到沈默先走進來，身後跟著顧尋。沈默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衣，圍著她見過的那條灰色圍巾，臉被冷風吹得有點紅。顧尋跟在後麵，手裡拎著一個袋子，看起來像是蛋糕。

“念念，”沈默換了鞋走進來，看到桌上的菜，愣了一下，“做這麼多？”

“你過生日啊。”沈念說，把最後一道湯端上桌。

顧尋站在玄關，把手裡的袋子舉了舉：“我也帶了個蛋糕，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沈念看了一眼那個袋子，是她買蛋糕的那家店。她冇說什麼，隻是說：“放桌上吧。”

三個人坐下來，沈念坐在沈默對麵，顧尋坐在沈默旁邊。她本來想坐沈默旁邊的，但顧尋比她先坐下，她也不好意思說“你讓開”。她看了顧尋一眼，他正在幫沈默夾菜，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

“念念手藝真好。”顧尋看著桌上的菜說，“這糖醋排骨看著比飯店的還漂亮。”

沈念冇接話，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沈默碗裡：“哥，你嚐嚐。”

沈默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睛亮了：“好吃，比我自己做的好吃。”

“那當然。”沈念說，嘴角翹了翹。

顧尋在旁邊笑了：“沈工，你妹妹這手藝，以後誰娶了她誰有福氣。”

沈唸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冇看顧尋，低頭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冇嚐出什麼味道。

吃飯的時候，沈默和顧尋聊起了工作的事。什麼項目進度、甲方要求、圖紙修改，沈念聽不太懂，也不想聽。她低頭吃飯，偶爾抬頭看他們一眼。沈默說話的時候顧尋會側著頭聽，嘴角帶著笑，時不時點點頭。顧尋說話的時候沈默會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偶爾插一句“那後來呢”或者“你打算怎麼處理”。

那種默契讓沈念很不舒服。

她想起小時候，沈默也是這樣聽她說話的。她放學回來嘰嘰喳喳地講學校裡的事，誰和誰吵架了，老師今天穿了什麼衣服，體育課跑了多少米。他一邊寫作業一邊聽，偶爾“嗯”一聲，她就覺得特彆滿足。

現在他聽彆人說話了。那個人不是她。

“念念？”沈默喊了她一聲。

她回過神：“嗯？”

“你發什麼呆？我問你湯裡放了什麼，味道挺好的。”

“哦，”她說，“就是西紅柿、雞蛋、蔥花，還放了一點蝦皮提鮮。”

“學到了，”顧尋說，“我下次也試試。”

沈念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吃完飯，沈念起身收拾碗筷。沈默要幫忙，她按住他的手：“你是壽星，坐著彆動。”

“那我幫你。”顧尋站起來，端起兩盤剩菜往廚房走。

沈念想說“不用”，但他已經走進去了。她隻好跟在後麵，把剩下的碗筷也端進去。廚房不大，兩個人站在裡麵有點擠。顧尋在水槽邊衝盤子，動作很熟練，像是經常做這種事。

“念念，”他忽然開口，“你是不是不太喜歡我？”

沈唸的手頓了一下，冇說話。

“沒關係，”他說，聲音很輕，“我能理解。”

她把碗放進櫥櫃裡，背對著他說：“我冇有不喜歡你。”

“那你為什麼每次看到我都板著臉？”

她轉過身，看著他。他正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手，動作不緊不慢的。他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笑了一下。

“念念，你喜歡你哥。”他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沈唸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說的不是那種兄妹之間的喜歡，”他繼續說，“是那種……你自己也分不清的喜歡。”

廚房裡很安靜。沈念站在那裡，手指攥著圍裙的邊緣，攥得指節發白。

“你呢？”她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你喜歡他嗎？”

顧尋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和她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乾淨、溫和，但她現在看懂了，那裡麵有她之前冇注意到的東西。

“念念，”他說，“有些問題，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過得好不好。”

他擦完手，把毛巾搭在水龍頭上，轉身走出廚房。沈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冇那麼討厭了。但也僅此而已。

客廳裡，沈默正在拆蛋糕。他把蠟燭一根一根插上去，動作很認真，像是在做一件重要的事。顧尋走過去幫忙，兩個人頭湊在一起，一個遞蠟燭一個插，配合得很默契。沈念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

“念念，過來！”沈默喊她，“點蠟燭了。”

她走過去，在沈默對麵坐下。沈默把蠟燭點燃，火苗小小的，在空氣裡微微搖晃。他看了一眼顧尋，又看了一眼沈念，說：“那我許願了。”

他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嘴唇微微動了動。沈念看著他，看著他被燭光照亮的臉，忽然想起小時候他過生日的樣子。那時候他許願從來不說出來，她問他許了什麼願，他說說了就不靈了。她纏著他問了很多次，有一次他終於鬆口，說“希望念念健康長大”。

那時候她七八歲，聽到這話隻是笑，覺得哥哥真好。

現在她二十四歲了，再想起那句話，忽然有點想哭。

沈默睜開眼睛，把蠟燭吹滅了。火苗晃了晃，滅了，一縷青煙升起來。

“許了什麼願？”顧尋問。

沈默笑了笑：“說了就不靈了。”

沈念愣了一下。這句話和十幾年前一模一樣。她忽然有一種錯覺，好像時間冇有走過，她還是那個七八歲的小女孩，他還是那個十幾歲的少年，一切都和以前一樣。

但顧尋坐在旁邊，提醒她一切都不一樣了。

“吃蛋糕吧。”沈默說，拿起刀開始切。

他先切了一塊遞給沈念，又切了一塊遞給顧尋，最後給自己切了一塊。沈念低頭吃了一口，輕乳酪的口感很細膩，藍莓醬酸甜適中，是她挑了很久的那款。但她冇嚐出味道，隻是機械地嚼著，嚥下去。

“好吃嗎？”沈默問她。

“嗯。”她點點頭。

顧尋在旁邊說：“這蛋糕在哪家店買的？下次我也去買。”

沈默看了沈念一眼：“念念買的，你問她。”

“就在醫院旁邊那家，”沈念說，“你要地址我可以發你。”

“好啊，”顧尋說，“謝謝。”

三個人把蛋糕吃完了。沈念起身去廚房倒水，回來的時候看到顧尋正幫沈默收拾桌上的蛋糕屑，用紙巾一點一點地擦，擦得很仔細。沈默坐在旁邊看手機，大概是同事發來的訊息，他回了幾條，抬起頭對顧尋說：“老張問明天會議的資料準備好了冇，你那邊弄完了嗎？”

“弄完了，”顧尋說，“我回家發你郵箱。”

“不用那麼急，明天早上再說。”

“行。”

沈念把水放在桌上，說：“哥，我先走了，明天還要上班。”

沈默抬頭看她：“這麼早？再坐會兒。”

“不了，有點累。”

沈默站起來，拿起外套：“我送你。”

“不用，”她說，“又不遠。”

“太晚了，不安全。”他已經把外套穿上了，走到門口換鞋。

顧尋也站起來，說：“那我也走了”。

三個人一起下樓。到了樓下，顧尋往左走，沈默和沈念往右走。沈念回頭看了一眼，顧尋站在路燈下，正低頭看手機，大概是叫車。他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和那天晚上一樣。

“念念，”沈默的聲音把她拉回來，“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高興？”

“冇有啊。”她說，和上次一樣的回答。

“你每次說冇有的時候，就是有。”他走在她旁邊，步子放得很慢，配合她的速度。

她冇說話，低著頭往前走。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掠過，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

“哥，”她忽然開口，“你覺得顧尋這個人怎麼樣？”

沈默想了想：“挺好的，工作認真，人也靠譜。怎麼了？”

“冇什麼，就是隨便問問。”

他們走了一段路，沈念又問：“你跟他……關係很好？”

“還不錯吧，”沈默說，“他一個人在這邊，冇什麼朋友，我多照顧他一點。你小時候不也這樣？”

又是這句話。上次他也是這麼說的。沈念想反駁，但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小時候確實也是這樣，一個人，冇有朋友，是沈默帶著她融入了這個家、這座城市、這個世界。現在他把同樣的善意給了另一個人，但她高興不起來。

“哥，”她又開口，“你有冇有想過……以後的事？”

“什麼以後的事？”

“就是……結婚，成家，這些。”

沈默的腳步頓了一下。他冇有馬上回答，走了幾步才說：“冇想過。現在工作挺忙的，冇時間想這些。”

“那如果有一天，有人喜歡你，你會怎麼辦？”

沈默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怎麼突然問這些？”

“就是好奇。”她說，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隨意。

“冇想過，”他說，“到時候再說吧。”

他們走到沈念公寓樓下，她停下來，轉身看著他。路燈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他比小時候高了很多，肩膀寬了很多，但她還是能從他臉上看到那個七歲男孩的影子——那個站在孤兒院裡，摸了摸她的臉，說“我們帶她回家吧”的男孩。

“哥，”她說，“生日快樂。”

他笑了：“你已經說過了。”

“再說一遍。”她上前一步，抱住他。他的大衣上有冷風的味道，還有蛋糕的甜味，混在一起，是她說不清的味道。她靠在他胸前，聽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穩。

“念念，”他拍了拍她的背，“你是不是有什麼事？”

“冇有。”她鬆開他，退後一步，笑了一下，“就是覺得，你對我太好了。”

“你是我妹妹，不對你好對誰好？”

她看著他，想問他“那顧尋呢，你對他好也是因為跟自己這樣，像一個弟弟嗎”。但她冇問，她怕聽到答案。

“上去吧，”他說，“早點休息。”

“嗯。”她轉身走進樓門，冇有回頭。

她知道他會站在原地看著她上去，等她房間的燈亮了纔會走。這是他的習慣，從小就是。她走進電梯，按了樓層，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終於冇忍住，眼淚掉了下來。

她不知道為什麼哭。是因為他身邊有了彆人，還是因為她發現自己對他的感情不是她以為的那樣？她分不清。

回到房間，她冇有開燈，走到窗邊往下看。沈默還站在那裡，抬頭看著她的窗戶。她站在黑暗中看著他，他冇有看到她。過了一會兒，他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來的時候一樣。

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燈儘頭，站了很久很久。

手機響了，是沈默發來的訊息：“燈冇開，你是不是睡了？早點休息。”

她看著那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放了很久，最後隻打了兩個字：“睡了。”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個昏黃的光斑，和那天晚上一樣。她閉上眼睛，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有沈默的臉，有顧尋的臉，有他們坐在一起聊天的畫麵，有顧尋幫她擦盤子的畫麵，有沈默說“他一個人在這邊，冇什麼朋友，我多照顧他一點”的聲音。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洗衣粉的味道，但不是小時候那種。她忽然很想念小時候的味道，想念沈默背上的味道，想念他給她紮辮子時手指穿過髮絲的感覺，想念他冒著雪買回來的橘子的味道。

那些東西還在，但好像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