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春節還有七八天了,學校已經放了寒假。
年前的茶花亭,生意特彆火爆,中午都有十來起客人。天龍和之湄第一次感受到放假的喜悅,特彆是之湄不用早早起床了。天龍仍然是六點就起床,灌開水,做登記,忙得不亦樂乎。
這兩天寒流來襲,,氣溫驟然下降,人們都穿上厚厚的衣服。天空陰沉沉的,有時會下一點濛濛細雨,這段時間江濤帶著之帆幾乎每天都要進山收雞。
冬天的天亮得晚,天還黑漆漆的,江濤就帶上之帆進山去了。快十點的時侯,父子兩個回到家,今天他們還順帶買了一隻已經宰殺好了的黑山羊,準備燉羊湯鍋,在這種陰冷的天氣吃羊湯鍋是最好的選擇了。
他們把羊放在院子裡的爐子上翻烤,將皮烤得焦黃。洗乾淨後將羊肉,羊頭,羊腳,羊排連皮帶肉帶骨斬成小塊,去除膻筋放入大鐵鍋裡,之帆從後院提來一桶山泉水倒了進去。不一會,羊湯鍋就漲了起來。
江濤叫天龍去廚房拿把大湯勺,把上麵那層浮沫撇掉。之湄搶著要來弄,天龍耐心地跟她說,阿妹你離遠一點,小心燙到。撇乾淨了浮沫,放入草果,砂仁,陳皮,花椒,鹽巴。隨著羊湯鍋的香味慢慢溢位,改成小火慢燉。鍋裡的肉熟了,再放進去羊血,肚雜一起煮。經過一段時間的熬煮後,湯色逐漸變成乳白。羊湯鍋越煮越香,整個茶花亭瀰漫著羊肉獨有的鮮香味道······
中午時分,羊湯鍋已經燉得酥而不爛,不膻不腥,濃香四溢了。
一輛農用車開進了茶花亭,看門的大黑狗從窩裡走出來輕吠了幾聲,又乖乖地回到窩裡待著了。車停下,一個年輕男子下了車,從蒙著帆布的車鬥裡攙扶下來一位身形消瘦的老大爹。
老大爹腳步有些遲疑地佇立在那裡,他的背微微佝僂,鬢角斑白。
他對著院子裡的一家子人問道,請問這點給是江老師家?
江秉文疾步向前:“老哥,我是江秉文,您是哪位?”
老人抱拳作揖:“江老師,我是章天龍的外公。”他的手抖得厲害,雙膝一軟,竟要跪下。
江秉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眼眶瞬間紅了:“老哥,您這是做什麼!我們之間,不用這樣子的。”
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中滿是淚水,聲音沙啞而沉重:“恩人呐······當年我家女婿意外身亡,自家姑娘又偷偷跑掉。留下這個冇爹冇媽的小娃娃,我作為他的外公冇得臉麵去章家箐他老爹家看看外孫。這麼多年了,我都冇見著我那苦命的外孫啊!這幾天才從彆人那裡曉得,我的阿龍是在江老師這裡,我···我···”天龍外公哽嚥著說不下去了。
江秉文緊緊握住老人冰冷的雙手,溫和地說:“老哥,先不說這些了,外麵冷得很,趕緊進堂屋裡去。”他大聲地喊,天龍快過來,這是你的外公。
當曉得麵前這個蒼老的老人就是自己的外公時,血脈相連的親情讓天龍的雙眼濕潤了,他趕緊上前撲進外公懷裡。
外公撫摸著天龍的頭,喃喃地說:“我的阿龍喔,多少年冇見到你了,可憐的娃娃······”
“外公,您不要難過,我已經上學了,我在爺爺這裡過得很好!”天龍懂事地安慰著外公,攙扶著他進飯廳裡。
江秉文招呼大家圍坐在一張大圓桌前。
之帆把一盆熱氣騰騰,鮮香濃鬱的羊肉端上桌,阿蓮用托盤端來糊辣子蘸水,幾樣炒菜:火腿炒萵筍片,醬爆茄子,紅豆炒醃菜,青椒洋芋絲。之湄和天龍拿來碗筷,天龍給每個人都盛上一碗濃白色的羊肉湯,並在碗裡撒上一些切碎的韭菜。
天龍外公看見餐廳裡等候吃飯的幾桌客人,過意不去地說,侄兒侄媳他們還在忙著,我們就先坐下吃,真不好意思啊!
“老哥,不用客氣,年前的生意就是這樣,中午也有些客人。他們忙完了再吃。做生意嘛,以客為主。”他接著又說,“今天中午我們就不喝酒了,這個侄兒還要去縣城拉化肥,等他下午回來我們再喝吧。今晚你們就在這裡住下,我跟老哥好好地聊聊天,說說話。明天早上再慢慢回去,這幾天下雨路滑,白天趕路安全一些。”
天龍外公高興地答應著,他用疼愛的眼神看著已經長大的外孫,內心是百感交集。
爺爺房間裡,一盆炭火燒得正旺。
天龍給外公拿來了水煙筒,之湄端來茶水。兩個老人圍坐在火盆邊,爺爺慢慢地喝著茶,天龍外公用手輕輕地撚了一小撮黃燦燦的菸絲放在菸嘴上,點燃,就開始呼嚕呼嚕地吸起煙筒來。
江秉文把天龍媽去年從安徽寄信過來,天龍為何來到茶花亭生活的事情大致告訴了天龍外公。當老人聽到女兒的訊息後,深陷的眼窩裡盈滿了淚水,他用瑟瑟發抖的雙手捂住臉,淚水順著指縫無聲地流下,江秉文取下毛巾遞給他。
老人慢慢地平靜下來:“江老師,自從我家姑娘偷偷離家出走後,我們一家人在十裡八鄉頭都抬不起來!走到哪裡都被彆人指指點點的,她也是做得出來,你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也不能男人剛剛去世,親兒子三歲不到,就忍心自己悄悄地跑掉!從她離開到現在已經整整七年了。多少次我都想去章家箐看看這個無爹無媽的可憐娃娃,可是哪有臉去嘛。天龍外婆本來話就不多,姑娘跑走後,常常一個人坐著發呆,去年一開春就走了。”他接過江秉文遞給他的茶水喝了一口,接著說,“前幾天侄兒來你們青柳河鎮辦事,才聽熟人講了,我家外孫在你們家!我聽到後高興得說不出話來,我想真是老天開眼了,讓我這個苦命的外孫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周圍村村寨寨的人都曉得,江老師是有文化有品德的人!這個娃娃是遇到貴人了。”
“老哥,您言重了。阿龍本來就是一個勤奮好學又能乾的娃娃,他跟我家孫女一起上下學,他很會照顧妹妹的。放學回來搶著做事,每天早上跟我一起起床,給客人準備好開水,茶葉,又幫著做登記。這一點也是多虧他的小叔,從小就教他讀書認字,他寫得一手好字,工工整整的。他才上一年級就當上班長了,學習成績一直不錯。我家兒子兒媳一直把他當自己兒女看待,他們都喜歡這個懂事的娃娃。”他想起一件事,“阿龍媽自從曉得娃娃上學了,馬上就寄來了一百塊錢,昨天阿龍姑媽過來這裡說,阿龍媽又寄來了五十塊錢,說快過年了,讓娃娃買幾件新衣服。我叫天龍姑爹去辦個存摺,把寄來的錢存起來。我們商量過了,他媽媽的事暫時不告訴娃娃,等過幾年他長大了,心裡能裝得下事情了,那個時侯再告訴他。從去年阿龍來這裡的那個月開始,我兒子就給三個娃娃開工資,三個都一樣,每個月十塊錢。”
“哎呀,江老師你們真是積善人家啊!農村娃娃哪個在家裡都要做事情的。你們供他吃穿,還給他錢,太難為你們了。”
“老哥,我們是想從小給娃娃樹立勞動光榮的思想,讓他們曉得通過勞動才能創造價值。”
“是呢,是呢,你們真的是把阿龍當成自己的娃娃看待了!”
江秉文告訴天龍外公,這裡的生意還算可以,我們跟娃娃們講過,你們都要好好讀書,努力學習,如今這個時代,知識就是力量,知識改變命運。你們隻管上好學,回家呢儘可能地幫著做點事就行。至於生活方麵不用你們操心,我們會供你們上中專,上大學的。你們每個月的勞動報酬,如果用不著,就攢起來,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阿龍雖然年紀不大,卻是個重情重義的娃娃,他悄悄地告訴阿妹,要用攢下來的錢,過年的時候給弟弟妹妹買新衣服,給老爹奶奶,小叔小嬸都要買禮物。
天龍外公點了點頭,眼裡充滿了欣慰和滿足。
江秉文接著說,老哥,您帶來的那些東西,那隻雞我這裡留下,雞樅油留給娃娃們吃,香腸和臘肉我叫阿龍送去他姑媽那裡。說起來他姑媽一家人都還不錯的,對侄兒也是儘心儘力了,隻不過各家有各家的難處。
第二天早晨,天龍姑媽也過來了,她給天龍外公帶來了糕點糖果和兩瓶包穀酒。天龍外公不停地說著多謝了,多謝了。之湄媽炒了一鍋黃燜雞,江濤拿了兩包雲霧山茶葉。把所有的東西全部放進揹簍裡。江秉文從衣櫃裡拿出一件深藍色帶毛領的棉大衣給老人披上,“這件大衣有點舊了,穿上還是很熱乎的,您不要嫌棄。”
天龍外公抱拳作揖:“不會的,多謝了!”
眾人都有點依依不捨,江秉文說,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老哥,您要保重身體,等天氣好了多出來走動走動,到我們這裡坐坐。到正月裡我會帶著阿龍去您家裡做客,以後我們就像親戚一樣來往吧。
之湄急了:“爺爺,我也要一起去的!”
“當然會帶你去的,哪裡能丟下我家阿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