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隨我行 第6章

每年的雨季，是雲南人和野生菌之間的一期一會。這裡的山林間，蘊藏著無數奇妙的生命，它們在地底潛藏，等待著雨水的呼喚。在七八月的雨水天，野生菌就瘋狂地生長在山裡，這個時侯，滿山遍野都是撿菌人，他們行進在山林間，邂逅這些隱藏在大自然中的寶藏。彷彿是地球的饋贈，它們訴說著自然的力量和魅力，讓人們對大自然更加充滿敬畏與愛。

今天，江濤要帶娃娃們去山裡撿菌子。

天還未亮透，茶花亭的一天就已經拉開了帷幕。

之湄媽與阿蓮已在廚房裡忙開了。先把爐子打開，燉上骨頭湯。案板上放著米線，卷粉，餌絲，麪條，幾個搪瓷碗裡裝著剁肉，雜醬，油辣子。還有一些配菜：韭菜，醃菜，芫荽。等一下住宿的駕駛員就會過來吃早點。

天龍來到茶花亭已經個把月了。前幾天爺爺帶著他和之湄到青柳河鎮小學報了名，又領著兩個娃娃坐班車去了縣城。爺爺先帶他們去縣一中轉了轉，還到郵電局去見了天龍的姑爹。韓鬆叫江老師領著兩個娃娃等他一下，下班後帶江老師和娃娃們去館子吃飯。江秉文讓他不用管，他們還要去百貨公司，新華書店去逛逛。

他們來到百貨公司，爺爺給兩個娃娃買了新衣服，新鞋子，還給之湄買了花裙子。買了書包，文具練習冊。又在新華書店裡買了好多書，都是最新出版的兒童讀物。中午爺爺領著他們倆在國營飯店吃飯。第一次進城的天龍，眼睛都不夠用了，這裡看看，那裡瞅瞅，新鮮得很！他稀奇地看著四周的人群和景色：街道兩旁商店林立，人們騎著單車穿梭在寬闊的大街上，偶爾還有汽車經過。爺爺跟他們講，等以後放寒暑假的時侯，還會帶他們去昆明，那裡是省城，更是繁華和漂亮。兩個娃娃的心中充滿了好奇和嚮往······

天龍每天都會和爺爺一樣很早就起床，把燒開的熱水灌進熱水瓶裡，放到窗下的矮桌子上，擺上茶葉筒。然後拿著登記本，認真的給駕駛員叔叔填寫姓名，車牌號，出行時間。

七點半，秀晶也來到茶花亭。昨天表弟和阿妹去家裡，問她要不要跟他們去撿菌子。她立刻說肯定要去嘛，大家一起去撿菌子纔好玩呢！她的揹簍裡有母親一早就起來做的蔥花餅，用鐵飯盒裝著的蛋炒飯，還有一個灌滿開水的軍用水壺。

之帆一看到秀晶的揹簍，就忍不住調侃道，韓秀晶，你是不是大清早就禱告過了，今天會找到很多很多的菌子，你看看你背個那麼大的揹簍！

“是啊！我禱告過了，等一下我們撿的菌子裝都裝不下！”

之湄媽正在把那些吃的喝的裝進揹簍裡，聽到他倆的對話，不禁說道：“你們兩個隻要一見麵，就要過過嘴癮。”

“小姑媽，他永遠都說不過我的。”

之帆不屑地說：“我是讓著你的，好男不跟女鬥嘛。”

之湄媽讓秀晶看看還需要裝些什麼東西，她要帶之湄上樓去換掉她的花裙子。小姑娘一臉不情願的樣子，爸爸跟她說，阿妹山裡麵刺棵棵多的很，會把你的花裙子掛爛的，聽話喔。他找了一個小揹簍，放了兩把小鋤頭和幾把自己做的小木鏟，跟阿龍說，你就背這個揹簍，等一下你走在阿妹後麵跟緊她，不要讓妹妹亂跑。

“姑爹，我曉得呢。”天龍認真地回答。

一行人出了門，他們穿過公路沿著壩子間的小路向著北邊的茶花山行進。今天是個難得的晴天，壩子裡的稻田青翠，在陽光的照耀下，稻田的水麵反射出金色的光芒。遠遠看去蒙著白霧的茶花山，帶著些許神秘。

半小時後，他們來到山腳下，開始沿著彎彎曲曲的小路向山上走去。踏著濕潤的山路，大家都小心翼翼地走著。山林蔥蔥鬱鬱，空氣中瀰漫著來自泥土和森林的潮濕氣息，陽光穿過樹枝溫柔地照在他們的臉上。江濤走在最前麵，之帆在後，山路兩旁的雜草瘋長，沾滿了露水，很快就打濕了他們的褲腿。

天龍進山後就撿了一根乾樹枝拿著，一路上朝兩邊的草叢和刺棵裡扒拉著，江濤回過頭來表揚他做得對，天龍自豪地說是小叔教他的，這樣就會把躲在裡麵的蛇嚇跑掉。

江濤是最熟悉這片山的撿菌高手，有自己知道又不容易被彆人發現的“窩子”。

“爸爸，我們今天會不會找到雞樅？”之帆踩著濕滑的山路，在後麵大聲地問道。

江濤頭也不回，聲音裡卻帶著笑意：“看運氣咯。雞樅認人，它想讓你找到，你才能找到。”

他邊走邊告訴他們，野生菌一般都會有自己的窩，今年長出來拔掉了，來年仍然會在這個菌窩裡再長出來。

轉過一個山包，樹木突然茂密起來。他領著大家拐進右邊的灌木叢，告訴他們這一帶有他的老“窩子”。他讓娃娃們慢一點，小心不要被樹枝掛著。說著他用力撥開樹枝朝前走去，邊走邊喊：之帆，秀晶你們招呼好兩個小娃娃，跟著我。

當他穿過灌木叢，呈現在眼前的場景讓他彷彿置身於幻境中，隻見一片開闊的山地上，大大小小，多達上百朵的雞樅菌破土而出，它們長得那麼放肆，開得那麼燦爛，好像是長在自家菜地上似的。江濤從未見過這麼大一片的雞樅菌，他被震驚到了！不禁大聲地喊叫起來，哇，我的天哪！

還在樹叢中的娃娃們嚇到了，異口同聲地問，咋個啦？！咋個啦？！

江濤似乎從夢中醒過來一樣，他趕緊對他們說，冇得事，冇得事，你們慢慢地走出來，小心不要被刺掛著。

當所有人站在這一大片雞樅菌麵前時，每個人都是滿臉的震驚，眼睛瞪得大大的，眼前的這一切讓人彷彿難以置信。又如同神秘的禮物，一瞬間打開，那份意外和驚喜，讓他們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一大片灰白色的傘狀物映入他們的眼簾，近百十朵剛出土的雞樅菌，亭亭玉立在一片開闊的平地上，傘蓋上還帶著晶瑩的水珠，宛如一個個剛出浴的仙子。

半晌，江濤激動地說，這麼多年，我是第一次遇到這麼多的雞樅啊！

“雞樅···”秀晶的聲音幾乎是在耳語：“真的是雞樅啊！”

天龍屏住呼吸，他曉得這是菌子中的珍品，他跟著小叔去找過，但很難找到。

之湄好奇地問：“爸爸，是不是你一個人悄悄地來這裡種下的？”

江濤憐愛地對女兒說：“阿妹，這是大自然給我們的禮物！去年我來這裡隻是撿到十幾朵雞樅，今年隻能說我們運氣太好了。”他轉過頭對著天龍說，“阿龍，是不是你給我們帶來的福氣呢？”

天龍的臉上掛著天真爛漫的笑容，彷彿整個世界都充滿了奇妙的想象空間。

江濤叫之帆把兩個大揹簍裡的東西騰出來，放到天龍背的那個小揹簍裡。這兩個大的就拿來裝雞樅菌。

秀晶對之帆說，你還諷刺我揹簍拿大了，看看，現在不是派上用場了嘛！之帆調侃地說，我錯了，韓大醫生！大家爆發出爽朗的笑聲，人人臉上是掩不住的喜悅，山穀裡瀰漫著他們歡樂的笑聲·····

江濤帶著之帆和秀晶，用小木鏟小心翼翼地一朵一朵的把雞樅菌挖出來，兩個小娃娃負責把它們輕輕地放進揹簍裡。江濤告訴娃娃們，雞樅菌大部分長在針闊葉中的荒地上和包穀地裡。菌杆與白蟻窩相連，高溫潮濕之後，白蟻窩上生長出小白珠菌後形成雞樅實體。所以我們在挖雞樅的時侯，隻能在白蟻窩邊輕輕地挖，還不能挖得太深，如果挖深了，白蟻窩就散了，明年就不出雞樅了。

將近用了一個多小時，才把這一大片雞樅菌全部弄出來，兩個大揹簍裝得滿滿的。

“這些雞樅菌應該有七八公斤吧。”江濤欣慰地說。他把小揹簍裡的東西拿出來，鋪開一塊四方形的塑料布，把那些吃的，喝的統統放在上麵，然後告訴天龍帶著妹妹就守在這裡，他們要到山箐裡再去找一找彆的菌子，現在時間還早，等他們上來就可以開飯了。

江濤帶著之帆和秀晶小心翼翼地來到山箐裡。山林中的空氣濕漉漉的，霧氣還未散，露珠掛在蛛網上，晶瑩剔透。雲南鬆筆直地指向天空，腳下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他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撥開落葉和鬆毛。

“看這裡。”江濤蹲下身，指著鬆毛下微微隆起的一處。之帆和秀晶湊過去，看見十多朵青白色的菌子藏在鬆毛下，菌蓋還冇有完全展開，像害羞的小姑娘。秀晶說，這應該是青頭菌吧。

“是的，這是青頭菌，現在采正好，再晚些就開傘了，味道就差了。”江濤邊說邊用小木鏟輕輕地撬起菌子，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什麼珍寶似的。他把菌子放進小揹簍裡，然後仔細地把鬆毛蓋回去。“留些菌絲在土裡，明年還會長。”

他們三人就在周圍仔細地尋找著。江濤對秀晶說，找菌子急不得，得慢慢地找。你往那邊鬆樹底下看看，那邊背陰，可能有牛肝菌。

秀晶走到一棵大鬆樹下，泥土鬆軟潮濕，她小心地撥開落葉，突然眼睛一亮，七八朵黃褐色的菌子半埋在土裡，菌蓋肥厚，像小麪包一樣。

“小姑爹！你快來看，是不是這個？”她不敢確定，高聲問道。

江濤快步走來，蹲下一看，臉上露出驚喜：“哎呀，秀晶找到見手青了！”他小心地挖出菌子，菌柄被碰到的部分立刻變成了青藍色。“看，這就是它名字的由來。這種菌子鮮得很，但一定要炒熟，不然會鬨人。”

之帆好奇地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菌柄，果然見它慢慢地變色，不由驚歎：“好神奇！”

他們用小木鏟把這幾朵見手青撬出來，放進小揹簍裡。然後又一起在幾棵高大的鬆樹下，仔細地尋找著。輕輕地撥開樹下厚厚的鬆毛，隻見一簇一簇灰褐色的乾巴菌，緊緊地貼在鬆樹根部，每一朵都有小碗那麼大。

“哇，今天是不是山神特彆的眷顧我們，連乾巴菌都找到了這麼多！”之帆激動地說。

秀晶說：“我曉得乾巴菌炒出來特彆香，就像牛乾巴一樣的香。聽說這種菌子現在特彆走俏，價格也比一般的菌子高。”

“是呢，乾巴菌是真的香，那個味道很獨特。就是難洗乾淨，很費功夫的。”江濤附和著說。

太陽漸漸升高，林間的霧氣散去，光線透過樹葉的間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小揹簍裡已經有了小半筐的收穫了。

中午，太陽當空。他們在一片草地的樹蔭下坐了下來，開始吃午飯。山風輕輕吹來，讓人感到涼爽愜意。

秀晶感歎道：“造物主一定是特彆偏愛我們雲南的，有四季如春的氣候，還有這麼多的山珍美味。”

之帆接過話頭：“是啊，怪不得我們雲南人自稱為家鄉寶呢，因為我們的家鄉氣候宜人，山水如畫，風光秀麗，植物資源豐富，又被稱為植物王國呢。”

兩個小娃娃都用欽佩的眼神望著他們，之湄問他們，你們是不是看了好多好多書啊？你們說得真好聽。

江濤愛撫地摸了摸女兒的頭，然後說：

“我們雲南地處低緯度地區，全省大部分地區海拔在1500~2000米左右，這個高度既不會太熱也不會太冷，夏天平均氣溫多在20℃~23℃之間。還有就是如烏蒙山這些高大的山脈像擋風牆一樣，把北方南下的冷空氣攔在外麵，所以我們的冬天就晴天多，雨水少，溫度高。就是最冷的時候平均氣溫也在7℃以上。”

看著兩個小娃娃認真專注的眼神，江濤又接著說：“你們兩個小娃娃一時還聽不懂這些地理知識，等你們上學讀書以後，老師就會教你們很多很多東西。所以你們兩個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課外也要看一些書，增加知識，爺爺不是給你們兩個買了好多課外書嘛。過一段時間以後，你們也會像哥哥姐姐一樣懂得好多事情，也會說那些好聽的言語。”

“爸爸，這些菌子全國都有嗎？”之湄好奇地又問。

“絕大部分在我們雲南，雲南的野生菌多主要靠獨特的立體氣候，就是老話說的那樣：十裡不同天。還有就是複雜的地形，茂密的森林，濕潤的環境，這些都是野生菌生長的天然溫床。當然，你和阿龍現在還小，還一下子理解不了。這些知識呢你們的哥哥姐姐都曉得。等你們兩個小娃娃以後讀了書，學了知識，就會曉得這個世界很美麗也很神秘。”

江濤說完後又對天龍說，阿龍這段時間也很努力，我看了登記本，你登記得很認真，字也寫得工工整整的。聽你大哥說你現在的漢語拚音發音正確，拚讀得非常好。

之湄搶著說，爸爸，我也教了二哥的。江濤笑著說，我家阿妹也是挺能乾的，以後你們兩個小娃娃在一起要好好讀書喔。

兩個小娃娃都認真地點了點頭。

江濤問秀晶：“你拿到通知書了？聽說是保山衛校醫士班？”

“是呢，小姑爹。”

“你們是趕上好時侯了。秀晶，等你畢業後，國家會給你分配工作，上城市戶口，成為事業編製。所以好好努力吧，以後當一個好醫生。”

“謝謝小姑爹，我會的。”秀晶認真地回答。

吃完飯，江濤開始安排：“等一下回到家，我呢就要和之湄媽她們忙著做生意了。今天之帆和秀晶你們兩個要辛苦一下，先把那些嫩的小的雞樅挑出來二十幾朵，其它所有的雞樅你們全部要洗出來要拿去炸雞樅油，到時侯給秀晶也帶一瓶到學校吃。今天的雞樅很新鮮又乾淨，不會太難洗。你們兩個小娃娃，回到家先拿上十多朵雞樅和兩朵乾巴菌送到姑媽家，阿龍姑爹今天休息在家，讓他們趁新鮮做了吃。秀晶就在我們家吃飯了。”

秀晶說好呢，我曉得了。

江濤接著說，今天我們這邊要燉一鍋雞樅火腿雞，炒一盤乾巴菌，還有見手青，這兩種菌子由我來炒，特彆是見手青一定要炒熟炒透。乾巴菌呢我來洗吧，這個菌子洗不乾淨，會咬到一嘴的沙子，那就可惜了。

天龍自告奮勇地說：“姑爹，回到茶花亭，我和阿妹先把菌子送過去我姑媽家。回來後那些乾巴菌就讓我來洗吧，以前在我老爹家，撿到乾巴菌都是我來洗，我來撕的，連我小嬸都說我洗得乾淨。”

之湄搶著說，爸爸，我也要洗乾巴菌，我和二哥一起洗。江濤說，好吧，交給你們洗，一定要洗得乾乾淨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