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韓家老三媳婦就來到章翠蘭家了。她與章翠蘭平時關係還可以,昨晚她們就已經說好了,老三媳婦今天來韓鬆家相幫著照顧一下婆婆。
差不多九點翠蘭就到了章家箐。一進家門,李紅英就熱情地迎了出來,嘴裡甜甜地叫著,大姐,你來了,累了吧,趕快進來喝口水。頭一天翠蘭就托人帶話給孃家人告訴他們今天要來家裡,接天龍到青柳河鎮上學。李紅英曉得後,昨晚高興得翻來覆去睡不著,終於可以甩掉這個包袱了,她真想大聲地唱起歌來!
當年年幼的小娃娃章天龍,一夜之間失去了父親,不久後母親也丟下他不辭而彆。三歲的孩子如無根的浮萍隨風而飄。老爹奶奶年老體弱自顧不暇,失聰的小叔內向又自卑。小嬸潑辣能乾,但極其強勢,她看天龍的眼睛裡總是閃著一股無法遏製的怒火,好似一頭被激怒的獅子。天龍打小就是在荊棘裡慢慢長大的。村子裡的人提起他,大多數都是搖頭歎息,說這個娃娃命苦,他們看天龍的眼神,有的是同情,有的是嫌棄,有的漠不關心。村子裡的娃娃都不跟他玩,他們見到天龍會往他的身上扔石塊,牛糞。然後一起大聲地起鬨:章天龍,最日龍,有媽生,無媽養,無爹無媽野娃娃!這一切讓小小年紀的天龍倍感屈辱。
天龍從小就承受了太多的辛酸苦辣,他每天要做很多的事情,整天忙得腳不沾地。好在小叔非常疼愛他,在得閒的時侯,教他認字,做算術題,背九九乘法表,除了拚音讀得不太標準外,天龍已經會做簡單的加減乘除,認得了好多字。他還會用不那麼標準的普通話給老爹奶奶讀書讀報,兩個老人慈祥地望著他,眼中充滿了愛意和關懷,臉上露出滿足的微笑,那個時侯的天龍無疑是最開心的。
翠蘭從揹簍裡拿出給家人帶來的蕎餅,雞蛋糕,糖果,水果罐頭。還有給龍鳳胎兩個小娃娃買的新衣服。那一塑料桶包穀酒是帶來給老父親的。弟媳婦告訴她,朝文曉得姐姐今天來家裡,一大早就去山箐裡撿菌子去了。阿龍在後山坡放羊,翠蘭說我去接他回來。
沿著家門口那條青石板路,七拐八彎地走到村子邊,穿過一片青翠的竹林,來到綠草茵茵的山腳下。半山坡上,一個瘦小的身影映入眼簾,那是九歲半的天龍,他身邊幾隻黑山羊正在吃草,他的肩膀瑟縮著,揹著一個半人高的揹簍,裡麵裝滿了豬草,壓彎了他單薄的身體。看到眼前的一切,章翠蘭嗓子一緊,叫了一聲阿龍,他轉過身來,眼神呆滯,那種茫然麻木的樣子,讓她感到心痛不已。他穿著一身破舊不堪的衣服,腳上的那雙雨鞋已經看不出是什麼顏色了,上麵用膠皮補了幾塊補丁,天龍的雙腳常年就捂在這雙破雨鞋裡。
姑媽讓他把揹簍放下來,拉著他的手親切地說:“阿龍,姑媽來接你去青柳河鎮上學,好不好?”
天龍撲到了姑媽的懷裡,使勁地點了點頭,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他在心裡默默地喊著,姑媽,姑媽!
看著淚流滿麵的侄兒,章翠蘭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窒息般的痛楚與一種前所未有的責任感交織在一起。
她輕輕地拍了拍著天龍的肩膀,安慰他說,不要哭,到了姑媽家,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姑爹和你姐姐他們都喜歡你,你要好好地讀書,小學初中高中一路地讀起走。你要是能夠考上大學,姑媽也供你,直到你長大成人,好不好?
天龍認真地點了點頭:“姑媽,我會聽話的,我也會好好讀書的。”
回到家裡,朝文撿菌子也回來了。李紅英麻利地做好了一桌子菜:火腿洋芋雞,蒜蓉炒小瓜絲,酸辣蓮花白,蒸香腸,醬爆茄子,還有一盤紅辣椒炒雞樅,雞樅是朝文今早在山裡找到的。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天龍坐在姑媽旁邊,小臉興奮得紅彤彤的,翠蘭叫他自己夾菜,他習慣性地望了一眼對麵的小嬸,迅速地低下頭扒飯吃。章翠蘭心裡明白,侄兒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心中不由得一陣酸楚,她鎮定了一下,從兜裡拿出一疊錢來,先遞給弟媳五十塊錢,給父母及朝文各二十塊錢。隨後她說,紅英,你辛苦了,這幾年家裡全靠你們兩口子裡裡外外操持著,作為嬸嬸,你對阿龍也是儘心儘力,仁至義儘了。阿龍今天我帶去我家了,以後父母還要靠你和朝文照顧,你們要好好地過日子,有哪樣事情小兩口商商量量的。
李紅英一邊說大姐,你放心吧,一邊起身給天龍夾了一塊雞肉。
吃完飯,天龍去洗碗。朝文兩口子給大姐的揹簍裡裝上臘肉,豆腐腸,乾菌子,一瓶油炸雞縱,還有一隻綁住雙腳的老母雞。
離彆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中。
老爹和奶奶拉著大孫子的手,告訴他,到了那邊要聽話,不能跟大人頂嘴。要好好呢讀書,等你長大後成器了要報答他們······
準備走了,小嬸把裝有天龍衣服的包遞給他,天龍懂事地說,小嬸,我走了,然後彎腰鞠躬。李紅英鼻子一酸,複雜的心情難以言表,她摟過天龍哽咽地說,要聽話,好好地讀書。一時間,一家人都忍不住哭了起來······
天龍過去想背起揹簍,姑媽說等你長大了再讓你背,朝文搶過來背起,連比帶劃地說,大姐,我送你們到公路邊吧。
大門口,全家人站在那裡,如同沉默的雕像,定格在這離彆的午後。老父親的目光,死死地鎖住他們漸行漸遠的身影,眼神裡交織著欣慰與不捨。那是一種複雜的情感——那是對自身無力感的無奈,也有對大孫子走向新生活的安慰。從今以後,這裡不再是他日夜生活的地方,而是偶爾回望的故鄉。心中那份沉甸甸的牽掛,便隨著夏天的風,一路追隨著他們離去的方向,飄向遠方。
三個人走到了公路邊,朝文摸著天龍的頭,心中滿是不捨和牽掛。大姐比劃著跟弟弟說:你不要擔心我們,我會讓阿龍好好地讀書,好好地生活的。你的心思不要太重了,要開心一點。紅英還是不錯的,也很有本事,把一個家弄得規規整整的。你們兩口子一定要一條心,她就是再吵再鬨你都要讓著她,你要多體貼她,心疼她。你們是上有老下有小的,父母就靠你們照拂了。現在包產到戶了,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我那邊做著生意,你姐夫每個月有工資拿著,所以不要怕,有哪樣事情姐姐都會幫你們的。
看著弟弟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視線裡。姑媽帶著天龍來到路邊水塘,她叫他脫掉那雙雨鞋,隻見天龍的兩隻腳因為長期的浸泡,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慘白,上麵佈滿了小水泡,有些地方都潰爛了,指縫間塞滿了黑泥和腐爛的草屑,腳踝處因長期摩擦而紅腫破皮了。翠蘭一時心痛的無以複加,這個娃娃太可憐了!
翠蘭在心中暗暗發誓,無論如何我都要讓這個娃娃,在我那裡好好地生活下去!她讓天龍在水塘裡把腳洗乾淨,從包裡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新衣服,新鞋新襪子讓侄兒換上。當天龍煥然一新站在她麵前時,她不禁感歎地說,真是人靠衣裳馬靠鞍,我家阿龍也是一個好看的男娃娃呢。
進入七月,雨季來臨。一會是藍天白雲,不一會又是電閃雷鳴,隨後便是狂風暴雨,雨滴打在樹葉上發出連續的,輕柔的聲音。被雨淋濕的樹葉變得更加翠綠,顯得更有生命力。
夏天天亮得早。七點多的時侯,章翠蘭剛給婆婆喂完早點,就聽到過路的駕駛員在砰砰砰地敲門板,她趕緊放下碗,小跑著去開門做生意了。
天龍來到姑媽家已經半個月了。他每天早早起床,把床鋪整理得規規矩矩的。再下樓開始打掃衛生,掃地抹桌子,吃早點。然後就坐在堂屋裡的方桌前,照著字帖認真地練字。
堂屋裡靜悄悄的 夏天的陽光從窗戶照射進來,對映在一張像核桃皮一樣皺紋密佈的臉上。這個坐在藤椅上的老年婦人正是章翠蘭的婆婆,人生的艱辛,病痛的折磨,讓她的臉上總是呈現出一副猙獰的表情。
天龍從第一天看到這個麵容憔悴,頭髮淩亂的奶奶,就心生恐懼。老人總是用直勾勾的眼睛望著他,天龍從來不敢直視她的那雙凶神惡煞的眼睛。此刻,堂屋裡隻有他們兩個人,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壓抑緊張的氣息,彷彿掉下一根針都能聽見。
樓上的房間裡,韓秀晶睜開眼睛,撓了撓亂蓬蓬的頭髮,伸了個懶腰。這一覺睡得太舒服了。從寒假結束後,初三下學期的序幕在一種近乎窒息的緊張感中緩緩拉開。教室裡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課間休息時,嬉笑打鬨的身影大幅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三五成群低聲討論題目的身影。老師的眼神中多了幾分凝重,講課的節奏明顯加快,重點難點反覆強調,讓人不敢有絲毫懈怠。
回想起中考時的情景,她覺得自己的運氣真是好,大部分考題基本上是自己重點複習過的。而且臨場發揮也不錯,加上考試的這段時間裡,身體處於健康狀態,自己都覺得神清氣爽意氣風發的。她們班上的一個女生,在中考前就上吐下瀉得了急性腸胃炎,但她仍然堅持上考場,在中考的第一天早上就暈倒在考場,當時老師就把她送去醫院了,好可惜,白白地錯過了人生這場重要的考試。她從床上坐了起來,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天助我也!她開始穿衣服,整理床鋪。正準備下樓去洗臉,突然樓下傳來奶奶那尖銳刺耳的聲音:“你這個死娃娃太懶了!明明曉得尿盆還擺在我的房間裡,你就不會去倒一下,都是你那個姑媽慣事的!”
“奶奶,我不曉得我姑媽還冇倒。”天龍怯怯地說。
“你還敢拿眼睛瞪我,你這個無爹無媽的野娃子,你憑哪樣來我兒子家白吃白喝!你給我趕緊滾回你家那個山溝溝裡麵去!”
秀晶飛奔下樓,她的臉龐漲得通紅,一把拉過表弟跟他說,到鋪子裡去!天龍眼含淚水走開了。秀晶又急又氣地對著奶奶大聲說:“奶奶,您這樣子說話太過分了!天龍也算是您的孫子嘛,對一個娃娃說那些話是不是太毒了點!我表弟是在我家,他又冇妨礙著您,何必這樣苦苦相逼!”
“嘖,嘖,嘖,你看看你那個惡狠狠的樣子,簡直要吃人嘍!一個姑娘子家說話像打機關槍一樣,我說一句,你就要說十句給是?!你看看你這個死樣子,我看你以後給會嫁得掉!”
秀晶白眼一翻,不屑地哼了一聲說,不用您老人家操這份閒心!
前麵鋪子裡,章翠蘭詫異地望著天龍,此刻,他的樣子有點可怕,整個臉龐漲成紫紅色,雙手握拳,怒目圓睜,彷彿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過了一會,秀晶也來到鋪子裡,她把剛纔堂屋發生的事情跟媽媽大概講了一下。章翠蘭心裡頓時佈滿了愁雲慘霧,她深深地歎了口氣:“老天啊!到底要我咋個做嘛,你奶奶要是三天兩頭像這樣鬨下去,以後的日子咋個過得下去!”她的眼睛裡滿是絕望,如同被困在深淵之中,尋找不到任何出路。
看著唉聲歎氣的母親,女兒安慰她,“媽,你也不要太著急,等我爸爸回來我們再商量看看,到底該咋個辦嘛。”隨後她跟母親說,小姑媽家的江之帆也放假回來了,我想帶著阿龍去茶花亭玩,他們那邊人多熱鬨點,讓他去玩玩,散散心。媽媽說,也要得。她叮囑女兒到了那裡,要有禮貌,跟江老師打個招呼,告訴他阿龍來了快半個月了。還有到了那裡,姑孃家要勤腳手快點,見到事情要相幫著做。
秀晶答應著,帶著表弟沿著公路朝東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