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進入八十年代中期。這是一個煙火與熱情同時迸發的時期,是一個社會逐漸開放,思想自由奔放,事物都在百花爭豔的時期。那個時侯的生活是質樸的,是安穩的,是充滿希望的,也是心滿意足的。社會風清氣正,人們純樸充實。
章翠蘭正在自家的小賣部裡,把韓鬆從縣糖業菸酒公司批發回來的糕點,餅乾,糖果,飲料以及瓶裝酒,菸草公司批發的各種香菸,擺放規置在櫃檯裡,貨架上。她家在去年到縣工商局申請領到了營業執照,在臨街的鋪麵裡開了這個小賣部。丈夫韓鬆現在已是縣郵電局保衛科科長,獨生女韓秀晶今年中考,她想考衛校,她的理想是成為一名醫務工作者。下個月的21和22號就是中考的日子了,所以在縣一中上學的女兒週末也冇有與父親一起回家,正全力以赴的備考。
韓鬆從狹窄的過道來到前麵的店鋪裡,他剛給母親喂完飯。翠蘭的婆婆是一個苦命的女人,中年喪夫,一個人勤扒苦做地拉扯大了四個兒子,給他們都成了家。長期的辛苦勞作,她在很多年前就患上了內風濕關節炎,這幾年慢慢發展到了四肢僵硬變形,肌肉萎縮,雙手畸形成雞爪樣,行走困難,生活已經不能自理。以前她一直跟大兒子一家生活,近年來開始由四個兒子每家輪流照顧三個月,這段時間輪到老四韓鬆家。
韓鬆從兜裡拿出一封信遞給媳婦:“翠蘭,你猜猜是哪個寄來的信?”
“哦,會有哪個人寫信給我們呢?”她一臉詫異地接過信,嘴裡念著:收信人韓鬆,寄信人地址安徽省毫州···韓鬆糾正說,這個字不是讀毫,它的下麵毛字少一橫,讀亳,是個生僻字,亳州是一個地名,很多人都不太曉得。翠蘭不好意思地笑笑,接著念下去:亳州西營鎮楚樓村,咦,哪個人在安徽啊?
“王玉花,你大弟弟的媳婦,阿龍的媽媽!”她一下子驚呆了,趕緊坐下認真地看起信來。
看完信後,翠蘭神情落寞地說,我總算曉得王玉花是為哪樣離家出走了。其實我後來也猜到了一點,當時我爹媽跟我商量,想叫她改嫁給朝文時,應該是被她聽到了。那個時侯我不好說什麼,我一個嫁出去的姑娘有那樣資格來安排弟媳的命運。同為女人我是同情她的,但是她卻忍心丟下那麼小的娃娃偷偷跑掉,這一點我是萬萬不能原諒的!
韓鬆插話說:“是啊,大家可以商量的嘛,新社會了,婚姻自由,哪個也不能強迫彆人。退一步說,朝文也不會同意。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作為母親,怎麼能丟下剛剛失去父親的小娃娃偷偷遠走高飛呢?真是不應該啊。”
翠蘭的眉頭緊鎖,眼神充滿了憤怒和不滿,眼睛裡盈滿了淚水:“現在她倒是過得舒舒服服的,重新嫁人成了家,有了一男一女。那麼阿龍算什麼?那麼小就成了無爹無媽的娃娃,唉,真是造孽啊!她給曉得,阿龍在家裡過的是那樣日子?整天做不完的事,放羊,打豬草,餵雞餵鴨,還要帶他的龍鳳胎弟弟妹妹。上次我回孃家,看到大熱天他就穿著一雙破破爛爛的雨鞋,你聽聽李紅英咋個說的,阿龍就喜歡穿雨鞋,弄臟了用水沖沖就乾淨了。我又不好得買雙鞋子給他送過去,不然那個霸道的弟媳在後麵會陰著收拾阿龍的。現在王玉花還好意思問阿龍上幾年級了,孃家現在是李紅英當家,看樣子她是不打算讓阿龍上學的。”
看著媳婦發愁的樣子,韓鬆安慰她說,我們先去吃飯,然後讓媽睡個午覺,把店門關了,一起去茶花亭找江老師商量一下該咋個辦。
在離青柳河鎮中心兩公裡處的公路邊,有一座寬敞的院子,它的麵積有三個籃球場那麼大。這裡原來屬於青柳河道班,幾年前道班撤離後,這裡就一直閒置著。去年江家通過鎮政府把這個地方租賃下來,開了一家名為“茶花亭”的路邊飯店,集餐飲,住宿,停車為一體的一條龍服務,為過往的駕駛員帶來極大的便利。
江家的飯店主營德屏黃燜雞,章翠菊從母親那裡傳承了一手做黃燜雞的獨門絕技。江家在食材的把控上毫不含糊,每天一早江濤就去山裡采購土仔雞,這種土雞新鮮又便宜,能夠有效地控製成本。
炒黃燜雞隻能用旺盛的大火快速翻炒,炒燜出來的黃燜雞纔不會失去真味。選用優質的本地菜籽油,配上花椒,草果,大蒜,乾辣子,生薑,八角,青蒜苗;輔以鹽,醬油等調味品,隻用十幾分鐘,就能做出一盤正宗的黃燜雞。
茶花亭的黃燜雞以其色鮮味佳,香氣撲鼻,油而不膩,味道獨特,烹製快捷而受到過往駕駛員的交口稱讚,還有的駕駛員專門繞路過來品嚐。正宗新鮮的食材,傳統獨特的做法,這一切構成了專屬於茶花亭自己的味道。
正午時分,翠蘭兩口子頂著**辣的太陽來到茶花亭。
大門頂頭懸掛著的招牌上,“茶花亭”三個大字筆勢雄健灑脫,蒼勁有力,出自江秉文之手。進大門的左邊是一排九個房間的平房,原來是道班工人的宿舍,現在改為三人間的小旅社;它的儘頭是新建的開水房和洗漱間。平房中間其中的一間被江濤改成套間,是父親住的房間。外間是辦公室兼書房,窗前一張三抽桌,上麵放著駕駛員住宿停車的登記本和文房四寶,閒瑕時江秉文就在桌上鋪開宣紙,揮毫潑墨,書寫毛筆書法,描繪山水花鳥。裡麵是臥室,有兩張單人床,有一個大衣櫃,是江濤自己做的。再往前正對著的是一座兩層樓的紅磚房,下麵是原來的會議室,現在改為餐廳,餐廳的後麵是一個五十平米的院子,在這裡建了廚房。一條用粗粗的竹節引來的山泉水,直接流到鑲有水磨石的四方形水泥池子裡,清冽甘甜的山泉水做為飲用水,使得茶花亭的黃燜雞更俱特色。二樓有四個房間並排,江濤夫婦,之帆各一間,翠菊侄女阿蓮和之湄住一間,剩下的那間做儲藏室。
大門右側朝裡麵延伸過去是以前的籃球場,在最裡麵靠圍牆處還有一個籃球架。整個籃球場現在變成了停車場。平房的對麵院牆下是一個長二十多米的綠漆鐵架長廊,它的上麵及兩側爬滿了紫色的三角梅,枝條從四周垂掛下來,在藍天的映襯下,綠綠的樹葉,紫色的花朵,白色的花蕊,看上去格外的妖嬈耀眼,讓人感到心曠神怡。
茶花亭中午的客人較少,也就是三四起。天熱的時侯江家人大多在長廊下吃午飯,這裡放著四張小方桌,夏天的客人也喜歡在這裡吃飯喝茶。
江家人剛剛吃過午飯,午間的客人也陸續離開了。江秉文回房間準備午睡,章翠菊和阿蓮收收拾碗筷到後院去了,江濤去開水房檢修鍋爐。之湄一個人在打掃衛生,抹桌子,六歲半的她已經長成了一個活潑可愛的小女孩,白白的皮膚,眉目如畫,眼神清澈明亮,神態嬌憨。當她看見從大門走進來的韓鬆夫婦時,立刻乖巧地打招呼:“姑爹,姑媽,你們來啦!”
“哦喲,阿妹的小嘴巴真是甜,人長得俏生生的,真是討人喜歡。”章翠蘭高興地說。
江秉文聞聲從房裡出來,招呼他倆到長廊坐下。之湄飛快地跑去後院告訴媽媽姑媽來了,又到開水房告訴了爸爸。
翠菊端來一壺茶給大家到上茶水,爺爺讓阿妹到表姐那裡去,小姑娘聽話地蹦蹦跳跳跑開了。翠蘭把王玉花來信的事情講了一遍,她說現在不曉得要咋個辦了,隻有請江老師出出主意。
江秉文沉吟了一會說:“現在我們終於曉得阿龍媽是為什麼離家出走了。如今最重要的問題就是阿龍這個娃娃怎麼辦?他都快到十歲了,還冇有上學。現在這個時代不讀書冇有文化,以後怎麼在社會上立足!如果照這樣下去,娃娃的一生就毀了。”
章翠蘭歎了口氣說,這些年我心裡一直都在為阿龍上學的事情發愁!唉,實在不行,就隻能到我這裡來咯。
聽到媳婦這麼說,韓鬆開口道:“阿龍來我家,我呢冇得意見。但是自從我家這邊開起小賣部後,我的三個哥哥背地裡意見大得很!他們家的房子都是在我家後麵的村子裡,唯獨我家房子在街上,還有臨街的鋪麵,生意越來越好。又加上四兄弟中隻有我當兵轉業回來進了單位,每個月有工資拿著。這些都讓哥哥們心裡不平衡,我媽在那家,他們就約起去老孃麵前說些閒話。如果再讓阿龍過來這裡上學,不曉得他們會搞出哪樣事情來!”
江秉文問韓鬆,這段時間你母親是在你家?她的病情是不是越來越嚴重了?
“是啊!我媽從去年秋天就不能自己吃飯了,兩隻手變成雞爪一樣,端不住碗,拿不了筷。秀晶在縣城上學,週末纔回來,我也是一樣的。現在家裡麵開著小賣部,裡裡外外就是翠蘭一個人操持著。”
“這點苦不算哪樣!關鍵是像秀晶爸爸說的那樣,隻怕他們幾個又會搞出點哪樣事情來啊!”翠蘭不無擔憂地說。
江秉文喝了一口茶,沉默了一下,開口說道:“我知道要讓天龍在章家箐那邊上學有點難。翠蘭父母年紀大了又體弱多病,他們的日常生活都要朝文夫妻來照管,他們小兩口真的是上有老下有小啊。朝文呢每天要忙著做那些田間地頭的活計,家裡麵主事的是他媳婦。他媳婦隻是天龍的嬸嬸,現在她自己也有了兩個娃娃。老話說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這個世界從來冇有感同身受的,隻有冷暖自知。翠蘭有心要把侄兒接來這裡上學,那麼就隻能破釜沉舟了!那就是以後你的婆婆不要幾兄弟家輪流轉了,就由你們一直照顧著,你們把事情做在前麵,幾個哥嫂還有哪樣話說呢?隻有這樣你的侄兒才能夠來這裡上學,隻是翠蘭以後就要辛苦了。”
“要得,要得!”夫妻兩個異口同聲地說。
翠蘭激動地說:“江老師,您真的是見多識廣啊!您說得太對了,這是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反正我還算年輕嘛,為了我這個可憐的侄兒,再苦再累我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