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滇西壩子,油菜花正迎風綻放。峰林,田野,村寨,河流都融入金色的花的海洋。青山如黛,金花如海,綿延至天際,伴隨著朵朵油菜花的盛開,形成了滇西最美的春天。
今天是之湄滿百天的日子,也是青柳河鎮的街子天。
江濤用裹背將女兒橫背在胸前,長長的兩條揹帶交叉在後腰處打了一個活結,再用一塊大毛巾蓋住,隻露出女兒小小的臉蛋。她安靜地躺在爸爸的懷裡,粉嘟嘟的小臉上,帶著可愛的笑容,一雙清澈的眼睛不時地與爸爸對望著,用眼神交流著,小嘴巴一張一合,彷彿想要說什麼,乖巧的模樣真是惹人疼愛。
夫妻倆一前一後地走在鄉間的小路上,他們要去鎮上的照相館給寶貝女兒照百日紀念照,順便去趕街。章翠菊揹著揹簍走在丈夫的後麵,看著走在她前麵的這個男人,她的眼裡閃爍著幸福的光澤。他是一個能乾,踏實的人,樣樣事情都做的有條有理。他會木工,泥瓦活也做的很好。人長得高大英俊,說話幽默風趣。
還會吹笛子,拉二胡,唱調子,對山歌隨口就來。他喜歡讀書看報,懂得曆史和地理知識,但從來不自吹自擂,在村子裡人緣很好。
他們經媒人介紹結婚後,江濤一直對她體貼入微,臟活重活從不讓她做,收工回來與她一起做飯燒菜。經常騎上他那輛二八大杠單車,帶她上縣城電影院看電影:南征北戰,鐵道衛士,寧死不屈,列寧在一九一八,賣花姑娘,摘蘋果的時侯······幾年前婆婆去世後,整個家全靠他支撐著。公公的事情似乎並冇有影響他什麼,他一直都是開朗樂觀的,從冇有聽到他抱怨個哪樣。跟他在一起,讓她感到溫暖又自在,在翠菊的心裡,他是世上最好的男人。
“哎”她對著他喊了一聲,“等一下到了鎮上,阿妹就讓我來背。今天是街子天,人多的很,哪裡有男人背娃娃的,人家會笑你的。”
“冇得事,我背娃娃又不犯法,做人做事隻要不違背公序良俗就可以了嘛。”
翠菊笑笑,心裡想,哪個說得贏你喲。
江濤說:“媳婦,我逗你玩的,再走一截我就把阿妹給你背了。”他接著又說,“等一下照完像後,我們去你表姐家坐坐,不是說朝武去世冇幾天,他媳婦丟下娃娃跑掉了!唉,最可憐的就是那個阿龍了,剛剛纔滿三歲的娃娃一下子就冇得爹媽了。朝武這一走,他們家的天就塌了,如今他媳婦也離家出走了,更是雪上加霜了,那個家以後要咋個整嘛。”
“是呢,阿龍那個娃娃長得好看,人又聰明。我回孃家他一見到我就姑媽姑媽地喊著,想到他我就心疼,他這種給會是老人家說的遭不著父母啊!”她想起朝文,“哎,人家不是說十聾九啞嘛,這個朝文是在上中學的時侯發燒,去醫院打針後聾掉的。但是好幾年了他還是會說話,隻是不太清楚,隻有身邊人聽得懂,這是咋個回事呢?”
江濤說:“他是感冒發燒後,誤用消炎藥失聰的,他的情況屬於後天性耳聾。打個比方說一個人因為某種原因聽不見了,他不再願意開口說話,不跟彆人交流,隻靠打手式,慢慢的他的語言功能就會退化,以後就成為真正的聾啞人了。朝文呢,是個天資聰明學習成績非常好的娃娃,他是初三下學期失聰的,要是他冇有出這個意外,去年他就可以參加高考,你看,去年不正是國家恢複高考的第二年嘛,真是太可惜了!”
他乾脆停了下來,接著說下去,“朝文是個有誌向的人,不會輕易向命運低頭的,同時他又遇到一個好姐夫,給他買了好多書,把他們郵電局裡那些過期的報刊雜誌帶來給朝文,所以朝文隻要有空就堅持看書學習,還會大聲地朗讀,硬是憑著毅力堅持下來,因為聽不見,他就根據彆人的意思或者說話的口型猜測大概,久而久之他是能繼續說一些話的,隻是說話的語氣,聲調有點怪。還真是佩服他的意誌力!他這樣既能學到知識,又鍛鍊了他的語言功能。”
“你也很有毅力的嘛,你還不是一直都愛看書看報的。不過,你是從哪裡曉得這些事的?”
“有時侯我去縣城辦事,喜歡去找你表姐夫聊天,他告訴我的。我跟你表姐夫很談得來,他是個好人,正直,善良又有涵養。”
青柳河鎮是滇西的一個古鎮,省道就從鎮中穿越而過,是昆明至瑞麗的必經之路。公路兩邊是沿街的二層民房,一層大部分是鋪麵。每逢街子天,門口擺滿各式各樣的攤點,有賣雞鴨鵝的,賣各種蔬菜的,也有賣小農具的,乾鮮果品,各種地方特色小吃。最熱鬨的就是街口的騾馬市,趕馬人把竹馬鞭往腰帶上一彆,銅鈴鐺順著馬脖子晃,叮鈴噹啷的聲響順著風飄出半裡地。最惹眼的是供銷社的布攤,藍的卡其布,碎花的薄布料一句卷卷摞在木板上。營業員戴著袖套,手裡的木尺子啪地一聲打在布麵上,圍在攤前的姑娘們指尖輕輕摸著布料,眼睛亮得像山夜裡的星星。大爹大媽,大姑娘小媳婦三五成群,穿著乾淨的好衣服,揹著揹簍或提著提籮,在集市上擠來擠去,享受著趕街的樂趣。還有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人家,背個小竹簍,柱著柺杖,笑容滿麵穿梭在人群中,感受生活的煙火氣。
在照相館照了像後,江濤夫婦來到了街麵上的一家鋪麵,這是章翠蘭的家,她家的房子就在街上,有臨街的鋪麵,遇到街子天就賣自己做的碗豆涼粉。
“表姐。”翠菊與翠蘭兩家是出了五服的表親,但是她們仍然以表姐妹相稱。
“表妹,你們來了,快點坐下。”翠蘭一邊熱情地招呼著他們,一邊探過頭逗一下阿妹。她麻利地端來涼粉,遞上筷子,你們先吃著,我忙過這陣又來跟你們說說話。
金黃色的碗豆涼粉用刀劃成條狀放在白瓷碗裡,配有梨醋,醬油,花椒油,上麵是紅汪汪的油辣子和綠蔭蔭的芫荽。拌勻後吃上一口,酸辣鮮香,很是爽口。
翠蘭得空後洗了手,用乾淨的毛巾擦了擦,從翠菊的懷裡抱過阿妹,“哦喲,這個娃娃長得真是好看,像個洋娃娃一樣!仔細地看一看,阿妹跟我家秀晶長得有點像呢,到底是我們章家的後代,跟我有緣,看,她一直朝著我笑。”隨後翠蘭告訴他們,朝文前幾天定親了,姑娘是李家衝的,名字叫做李紅英。人長的好看,聰明伶俐,是家中老大,下麵有兩個弟弟。唉,說句老實話,也是有了朝武的那筆賠償金做彩禮,女方家才願意結這門親的。
江濤說,要得要得,朝文成了家,一家老小有個女人來操持著,以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是啊,我這幾天心裡稍微踏實一點了。這幾個月我是焦心得很,家裡父母年紀大了,阿龍那麼小就成了這個樣子。朝文呢雖然懂事也能乾,但畢竟是個半殘人,家裡麵冇得一個主事的人真的不行。現在朝文就要成家了,我也能放下一半的心了。”翠蘭欣慰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