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的最後一天,傍晚。一輛軍用吉普車急馳在滇西的彈石公路上。
駕駛員是一個年輕的解放軍戰士。此刻正全神貫注地開著車。副駕駛上坐著一個端莊富態的中年女人,她眉頭緊鎖,不時焦急地轉頭望向後麵。後座上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孕婦斜躺在一個同樣年輕的男子懷裡,她聲嘶力竭地喊叫著,濕漉漉的頭髮胡亂貼在額頭上,臉上的水珠已經分不清是眼淚還是汗水。她急促地喘息著,嗓音早已沙啞,雙手緊緊地抓著蓋在身上的軍大衣。
車窗外,細雨菲菲,寒風蕭蕭,陰霾的天空漸漸黑了下來。
中年女人轉過頭輕聲說:“ 婷婷,堅持一下啊!剛纔那個大媽說了前麵不遠處就是前進公社衛生院,快到了啊!你不要怕,有媽在你什麼都不要害怕!”她拿出手帕輕輕地擦著女兒臉上的汗水和淚水,“不是還有二十多天纔到預產期的嗎?要是我早一點曉得你懷孕了,我就會早早地接你回昆明瞭。”
前進公社衛生院開水房裡,江秉文正用火鉗把火爐裡未燃儘的栗炭一塊一塊地夾出放進鐵桶內。時年五十六歲的江秉文原是德屏縣一中校長,他是四十年代末雲師大畢業的高材生,六八年來到前進公社衛生院勞動改造,做打掃衛生,燒開水的工作。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一個昆明口音的女人急促的聲音:“醫生!醫生!我姑娘快要生了,請幫幫我們!”江秉文放下手中的火鉗,起身來到門口。微弱的燈光下,幾個人攙扶著一個年輕的大肚子女人走進院壩裡。“來了,來了!”值班的陳醫生一邊應著一邊快速地從宿舍裡衝了出來,護士小黃也從值班室出來幫著把孕婦一起扶進了手術室。
看到這裡,江秉文放心地回到屋裡,坐下來繼續夾炭塊。
“江老師,莫熄火,莫熄火!”陳醫生的母親一陣風似地衝進水房,她左手拿一個小鋁鍋,右手端著一個搪瓷碗,裡麵有幾個雞蛋和半塊紅糖。陳醫生丈夫在縣城工作,她生孩子休完產假後,她的母親就跟隨她來到衛生院,幫忙帶外孫。陳媽媽是四川人,為人熱情大方,做事麻利能乾。她對江秉文十分敬重,總是稱呼他為江老師,家裡做了好吃的菜就會端一點過來給他。
她一邊燉上小鍋,一邊快言快語地說道:“惱火了!惱火了!剛剛進去的那個孕婦是從瑞麗過來的知青,家是昆明的。她懷的是雙胞胎,還有一個多月纔到預產期呢。有點年紀的那個女人是她的媽媽,專門從昆明下來接她回去生娃娃的。哦,她的爸爸是部隊首長,所以人家是開著軍車來接她。他們今天一早就出發,一路顛簸了十多個小時。”她停頓了一下,臉色變得凝重起來,“這個孕婦現在羊水破了,宮口已經開了十指。惱火的是我姑娘是個內科醫生,當醫生雖然也有七八年了,在衛生院也給產婦接過生,可是給雙胞胎接生是頭一回啊!其他醫生又不住在這裡,衛生院設備也不齊全,我這個心頭是七上八下亂麻麻的,實在是擔心啊!”
說話間,一碗紅糖煮雞蛋就做好了。
陳媽媽端上碗,對江秉文說,江老師麻煩你把我家的這口小鍋洗一下,我趕緊把這個紅糖煮雞蛋端起給那個姑娘吃。你也快點把火弄熄了回家吧,天都黑漆漆的啦!
江秉文洗乾淨小鍋,又把火爐中的那些未燃儘的栗炭全部夾進鐵桶裡,他舀了一瓢水澆在栗炭上,“嗤”的一聲,一股白煙騰起。他從木櫃裡拿出乾淨的衣服換上,背起竹簍正準備關門,陳媽媽又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江老師,我姑娘喊你去一下。”她喘了一口氣,接著又說,“剛剛兩個女娃兒生下來了,大的那個冇得事,好好呢,有1900克。小的就那個可惜了!生下來就那麼哼了兩聲,半天都冇有哭出來,我姑娘給她把口鼻裡的黏液清除掉,又揉搓了她的後背腳掌,還拍打了好多下還是不得行,做檢查發現已經冇得心跳呼吸了。這個女娃兒我也看到了真的太小了,像隻小貓咪一樣,隻有1700克,說是啥子低體重兒?真的是可惜嘍,本來應該是一對姐妹花的。哦,江老師,我姑娘說讓你去把娃兒處理一下。”
產婦和家屬已經出去了。陳醫生指著放在地上的紙箱說:“江老師,產婦張衛紅的家屬,希望我們幫他們處理一下這個娃娃,讓你找個地方埋了,這個事情隻得麻煩您了。”
紙箱裡一個皺巴巴的小嬰兒包在粉底白花的包被裡,是那麼弱小又可憐。她都冇有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啊!江秉文的心一下子緊縮起來,他默默地歎了一口氣,從揹簍裡把手電筒拿出來放進衣兜裡,又把黑布傘拿了出來,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紙箱放進揹簍背起,“陳醫生,放心吧,我會弄好的。”說完他撐開了黑布傘。’
“江老師,外麵雨停了,您不用打傘啦。”陳醫生送他出門。他告訴她,天黑了給小娃娃打傘是滇西這邊的風俗,是為了避邪。陳醫生點了點頭,要得,要得。
衛生院門口的土路上,吉普車打著大燈停在路邊。產婦的母親迎了過來,江老師,我聽陳醫生說,您是一位讓人敬重的知識分子,是個好人!那這件事就麻煩您了。說完遞給他二十塊錢。江秉文連忙推辭:“不用給錢,你收起來。這是我應該做的事。你家放心,我會讓這個孩子入土為安的。”產婦母親硬是把錢塞給了他,嘴裡不停地說著謝謝。江秉文告訴她,再往前走二十多公裡就是縣城了,那裡有招待所,你們趕緊住下來,讓姑娘好好休息。產婦母親哽咽地說謝謝您,然後對著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目送著他們驅車漸漸遠去,江秉文身背竹簍,左手打著傘,右手拿著手電筒,走過衛生院門口那條百十米長的土路,穿過公裡就到了青柳河邊,他小心翼翼地走過小木橋,朝著左手邊向前走了二三十米,來到河邊柳樹下,把紙箱從揹簍裡輕輕地拿出來,放在身邊,用傘遮住。拿出小鋤頭,在樹下挖了起來。
寂靜的冬夜裡,濃重黑色的夜幕下,四周的一切都模糊不清,遠處的山穀裡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吠。在手電筒光的照射下,江秉文用力地挖著,雨後的泥土很鬆軟,不一會一個六十公分左右的正方形土坑就挖好了。他放下鋤頭,準備將紙箱放進土坑裡。
他把遮擋在紙箱上的黑布傘移開放在一邊,剛剛準備端起紙箱時,突然從紙箱內傳來貓咪樣地“嗚嗚”的聲音,他瞬間楞住了!他連忙拿起手電筒,用手掌遮住光亮,輕輕地打開紙箱,天哪,那個小小的人兒,半睜著眼睛,皺皺的臉上小嘴蠕動著,連續發出了輕微的嗯···嗯的聲音,雖然這聲音很輕很細,但確實是這個小人兒發出來的!他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雙眼不由得濕潤了,他輕聲地迴應著:“哦···哦,乖啊,乖啊···”
江秉文趕緊脫下外衣鋪在地上,把小人兒從紙箱抱出來放在上麵,用傘遮住。然後把紙箱壓平放進土坑裡用挖出的土蓋上,再把四周平整了一下。淅淅瀝瀝的小雨又下了起來,他背起竹簍,用左臂環抱著小人兒,把外衣蓋在娃娃身上露出一個小口,右手撐著那把黑布傘,小心而又穩步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當他穿過平整的壩子,沿著熟悉的田埂路走到壩子邊時,前麵的半山坡上出現了一道一起一落的手電筒光束,江秉文曉得是兒子江濤來接他了。
江濤是他的獨生子,當年正上高中的他因為父親的問題隻得輟學回家,回到茶花穀村務農。後來結婚生子,五年前母親病逝,整個家基本上就由他撐了起來。自從父親來到前進公社衛生院勞動改造後,無論颳風下雨他都會來接父親回家。
看到父親,穿著蓑衣戴著草帽的江濤快步跑了過來:“爸爸,你咋個纔回來呢?你手上抱著個哪樣東西啊?”
“是個剛剛纔生的小嬰兒。”江秉文平靜地說。
“啊?!爸爸,到底是咋個回事嘛?”
“兒子,你先彆問哪樣。”江秉文說完,又問兒子有錢嗎?江濤說有的。
“那你現在趕緊去鎮上供銷社買袋奶粉和冰糖,奶瓶奶嘴也要買,還有小娃娃穿的小衣服。這個時候供銷社已經關門了,他們有值班的人。你隻消跟人家說你媳婦早產生了個小姑娘,冇有奶水,彆的一樣都莫說。其他的事回到家裡來我再跟你說。下雨天路滑,你要小心點。”
同一天晚上。接近九點,章翠蘭和丈夫韓鬆冒雨趕到了章家箐。
還未到家門口,遠遠地就聽到一陣陣哀慼痛苦的哭聲。陰冷的細雨無聲無息地下著,村莊四周的山穀和田野都靜悄悄的,彷彿陷入深深的哀痛和沉默中。
在那扇熟悉的木門前,曾經這裡總是透著暖黃的燈光,此刻卻是一片死寂的漆黑,唯有靈堂方向透出慘白的燭光,在風中搖曳,像是一隻隻窺探的眼睛。 章翠蘭一步步走向那扇虛掩的大門,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夜風夾雜著冬日的寒意,卻冷不過她心底那片荒蕪。
靈堂裡,用木板搭起的靈床上,章家老二章朝武就躺在上麵,一床紅色的衾被從頭到腳蓋住了他。今天早上在采石場打工的章朝武在爆破事故中當場身亡。
年邁的父母被這從天而降的災難雙雙擊垮,病臥在床痛不欲生。弟媳王玉花抱著不到三歲的兒子章天龍坐在板凳上,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靈魂,眼神呆滯,淚水無聲地流淌著。失聰的老幺章朝文默默地站在屋角,肩膀激烈地顫抖著,發出壓抑至極的嗚咽聲,年輕的臉上透著傷心和絕望。
屋裡,飄蕩著一層厚厚的悲滄······
章翠蘭像泥塑木雕一樣兀自站在大弟弟的麵前。感覺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她不敢揭開衾被看那慘烈的模樣,她的心像是被一把鈍了的銼刀一刀又一刀地割開,悲哀從傷口流出,撒落一地。
“朝武···”這一聲呼喚輕得像一聲歎息,卻耗儘了她所有的力氣。
膝蓋一軟,她跪倒在蒲團上。巨大的悲痛在這一刻決堤,淚水嘩嘩地流下來模糊了視線。她想起上個月的寒衣節,她從青柳河鎮回到孃家,去墳山上給老爹和奶奶送寒衣時,從采石場趕著回來的大弟弟跟她說:在過年前,他現在打工的這個采石場的工作就結束了,到時候可以領到一大筆錢,就可以給朝文說個媳婦了。
章朝武作為家裡的頂梁柱這樣悲慘的突然離世,父母年老體弱,小弟弟又是個半殘人,弟媳這麼年輕就成了寡婦,阿龍才兩歲多一點,這個家以後怎麼辦?!不經意間,猶如潘多拉盒子被人打開,瞬間就能把人拉入無底的深淵,彷彿是一場地震,把生活震得支離破碎。
第二天清晨,下了幾天的濛濛細雨終於停了。蒙著薄霧的茶花穀村,村子的周圍是依山而建的梯田,雲霧繚繞,晨曦灑滿大地,猶如一片金色的海洋,給人們帶來溫暖和希望。幾座褐牆黑瓦的房子掩映在綠樹叢中。遠遠地望去,茂密的綠葉中點綴著紅的粉的山茶花,它們在冬日裡開得那麼美麗而自得,在山穀裡爭先恐後地盛開著,好似天邊的朝霞。微風吹過,山茶花翩翩起舞,暗香襲來······
章翠菊頭上戴著紅色格子頭巾,輕輕地來到兒子床前:“之帆,起床咯。”
“媽,讓我再睡一下嘛,今天是元旦,又不上學。”七歲的江之帆睡眼惺忪似乎還未完全清醒,他半眯著眼睛轉過頭望了一眼對麵爺爺的床,已經整理得乾淨規整,“爺爺到衛生院去啦?”
“嗯,媽媽天不亮就給爺爺做好了飯菜,爺爺帶上一早就走了。乖兒子,媽要告訴你一個好訊息,你有妹妹了,你當哥哥了!”
“哦!真的嗎?”之帆一下子就坐了起來,隨後又詫異地問道,“媽,我怎麼冇看到你的大肚子呢?”媽媽笑眯眯地說,一般懷娃娃要十個月的,所以叫做十月懷胎嘛。妹妹是早產,才七個多月,媽媽冬天衣服穿得多,一點都看不出來,本來爸爸媽媽準備過幾天告訴你媽媽懷孕了的,可是你這個阿妹性子有點急,昨晚上你睡著以後,妹妹就出生了。
“那麼妹妹就是一九七八年的最後一天生的?”
“是呢,你要做個好哥哥嘎。”
之帆高興地答應著,快速地穿起衣服來,翠菊順手麻利地把兒子的床鋪整理好了。
樓上寬大的木床上,橫放著的小人兒在繈袍裡睡得正香。之帆一臉驚訝地望著妹妹,天哪,她真的好小哦!媽媽告訴他,妹妹的名字叫做江之湄,是爺爺取的,之是之帆的之,湄是三點水加眉毛的眉。你可以叫她阿妹或者之湄都可以。因為媽媽冇有奶水,爸爸一大早就到後山村子裡去給妹妹買羊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