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陳紅梅下了公交車,朝著馬路對麵的光明小區走去。太陽很辣,曬得手臂麵板髮紅,還有一點隱隱地痛。路上的女人大部分都打一把遮陽傘,抵禦著雲貴高原強烈的紫外線。陳紅梅穿一件條紋短袖T恤,配一條齊膝的牛仔短裙,腳上穿一雙人字拖,大步流星地走著,給人一種雄糾糾,氣昂昂的感覺。
她來到3棟一單元302室門口,用手使勁“咚咚咚”地敲門。
滕菲打開門:“大姐,我就曉得隻有你纔會像個土匪似的敲門。”
陳紅梅一點也不生氣,嬉皮笑臉地走進去,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嘴裡嚷嚷著,渴死了!有哪樣喝的?滕菲遞給她一杯自己做的酸梅湯。她一邊喝著,一邊對著對麵關著門的房間努努嘴,他們在裡麵?
“冇得人嘛,老程帶著陽陽理髮去了。”
“建昆也跟著去啦?”
“建昆冇有來我家,今天是他們家的家庭聚會。”
紅梅一下子跳了起來:“咋個可能!不都是在星期天嗎?”
“哪個規定的非要在星期天,他二姐前幾天來昆明出差,明天要返回成都,所以今天人家一家子相聚。”
“建昆為那樣不告訴我呢?”
“建昆為什麼要告訴你?你是他什麼人?”
“正牌女朋友啊!”
滕菲搖搖頭,我親愛的妹子,我記得你好像跟建昆同歲,也是老大不小的了。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這麼多年了,你跟建昆什麼時侯交往過。充其量你隻是他的一個朋友。反倒是你一直以他的女朋友自居,你何苦呢?
“菲姐,你不是不曉得,建昆是個清高的人,他不會玩嘴巴。我跟建昆是真正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呢,我們心裡早就有那個意思了。”
“紅梅,你和建昆又是哪個時候在一起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啦?”
陳紅梅頗為認真地說:“我上初中的時候,我爸媽帶著我去顧家,應該是去拜年。那天我是第一次見到建昆,哇,那種震撼的感覺無法形容!現在我曉得了,建昆就是古詩詞裡的那個鮮花怒馬少年郎,渾身充滿了朝氣和活力。那一刻,他就這樣走進我的心裡,走進我的夢裡了。”
“哦,聽上去還挺感人呢嘛。”滕菲不冷不熱地說。
“你不覺得我對建昆的愛是真心的嗎?我堅信我和他一定會在一起的。”
“那你咋個不到廟裡拜拜,讓你的夢想早日成真?”滕菲說這句帶刺的話時,口氣去很緩和。
“當然去嘍,而且去過好多次!像圓通寺,盤龍寺,筇竹寺我都去過,我還捐了功德錢呢。”
“這麼說,你的心還是很誠的嘛。但是你們為哪樣到現在一點談戀愛的跡象都冇有?!”
“菲姐,我和建昆還在曖昧期呢。”
“天哪!你們這個曖昧期也太長了吧。”
“我大姐,我們家對顧家是有救命之恩的,這些年來我們兩家已經像親家一樣相處了。”
滕菲曉得那件事。
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末的一天。黃昏時分,崎驅的山區公路在陰雨的薄暮中,路麵因連日的雨水變得濕滑,能見度不佳。陳師傅緊握方向盤,目光專注地投向遠方被車燈切割開的昏暗。車內很安靜,顧書記在副駕駛座上閉目小憩。這次下鄉到地州水電站檢查工作已經結束,此時正在返回昆明的途中。
前方是一個視野受限的彎道。當車頭剛探出彎道,刺目的遠光燈毫無征兆地從對麵射來,一輛重型貨車的身影在雨幕中陡然放大,它似乎偏離了車道,正以驚人的速度逼近。時間在那一刻被壓縮成一聲尖銳的刹車聲與輪胎打滑的摩擦聲。陳師傅的瞳孔驟然收縮,近乎本能的反應支配了他的動作:在猛踩刹車的同時,他右臂疾伸橫擋在顧書記身體前麵,這一係列的動作在不到一秒內完成。
世界安靜了幾秒,隻剩下雨刷器徒勞地擺動聲。陳師傅忍著疼痛,艱難地轉過頭,車窗玻璃佈滿蛛網般的裂紋,透過縫隙他看到對麵貨車歪斜著停在不遠處。劇痛之下,一種深深地慶幸感在全身瀰漫開來······
陳師傅的身體恢複健康後,他仍然是顧書記的專職司機。八六年秋,電力公司要內招一批員工,這些員工進公司後會送到電力學校培訓兩年,畢業後算中專學曆,回公司以後將從事技術工作。陳師傅當時在公司車隊工作,無權無勢,想到自己的大兒子陳國慶剛剛初中畢業閒賦在家,無所事事地混日子,內心十分著急卻又無能為力,為兒子謀到一個名額。這時,已在省廳工作的顧啟霖知道了這件事,念舊情的他立刻著手辦理,讓陳國慶順利地進入了電力公司。隨後的日子裡,兩家一直有來往,顧家夫婦逢年過節都會到陳家送上禮物,喝喝茶聊聊天。
“弱智”滕菲不禁在心裡罵了一句,“紅梅,你不要偷換概念!什麼親家?這件事情隻是兩家父輩之間的情分而已。至於你和建昆還不是你們一起上電大的時侯,纔有了一些來往。”
紅梅把嘴一撇:“我不管那麼多,反正我和建昆是上天註定的緣分!要不然我爸爸為哪樣退伍後分配在電力公司工作?又為哪樣剛好當了顧伯伯的司機?一步一步不正是老天安排好的嗎?!所以說我和建昆就是前世的姻緣,這個世上隻有愛情是錢買不來的,真愛無敵!人生苦短,我不想平淡無奇地過一生,上天讓我遇到建昆,這就是上天的安排!所以今生今世我無論如何都要跟他在一起。”
她說話非常流暢,雖然邏輯裡邊充滿了歪理,但她的身上總是帶著一種迷之自信。
“紅梅,聽姐一句話,凡事你若太認真,你就輸了。建昆是個理性認真的人,雖然有點優柔寡斷,但是他人品不錯,不會輕易地去傷害彆人。你的那點小心思你以為他看不出來?隻不過出於禮貌,人家不想讓你難堪。建昆有女朋友的,叫範曉芸,上個禮拜還跟著建昆來我家吃過飯,建昆背後跟老程說過,他們如果這樣處下去也許會結婚的。”
紅梅“哼”了一聲,做夢去吧!有我陳紅梅在,哪個都莫想靠近我家建昆!
“哇,牙都酸掉了!”瞬間滕菲反應過來,“難道你又開始做妖了!”
“嗯!”紅梅頭一歪,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妹子,做人不可以這樣的。老話說,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你是碰到建昆這種心地善良的人了,他也是顧及到你們兩家的關係,纔沒有跟你太較真。我是怕你把事情做得太絕,以後不好收場,還會得不償失!你要曉得大多數男人都不喜歡掐尖的女人的。”看著紅梅不置可否的樣子,滕菲又問她,“你是不是又冇在那個服裝廠上班了?”
“是啊,那個老闆娘太難纏,我一個做會計的人,隨時被她喊去車間幫忙,又不給我加班費,我乾脆炒了她的魷魚。”
“紅梅,我曉得你們磷肥廠改製後,你就失去了工作,雖然也在好多民營企業乾過,但是都冇有好好地在過半年時間!人啊有的時候要擺正心態,還要學會妥協。現在你還年輕不能就這樣瞎混著,你有大專學曆還有會計證,可以工作的地方多的是。姐真心地勸你,不要好高騖遠,也不要挑三揀四的,怎麼都要找一份工作做著,纔不會跟社會脫節,你也才能活得有價值嘛。我呢因為電力公司食堂被個人承包了,一下子也就失去工作,我最近也想找點什麼事情做做呢。”
紅梅看了看牆上的掛鐘4:10分,她的心裡有了主意:“菲姐,我會聽你的忠告的。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家去了。”
“哦,我也要準備做飯了,老程和陽陽也快回來了。你要不要在這裡吃飯?”
“下次吧,我走了,拜拜。”
五點。建麗老公蔣明瑞帶著女兒蔣思語也來到了,眼看人都到齊了,大姐開始炒菜。
建昆從樓上匆匆下來準備出門,三姐問他,馬上就要開飯了,你還要去哪裡?他說陳紅梅要來家裡玩,我去大門口接她。
三姐瞪大了雙眼:“簡直是莫名其妙!這個時侯來我家玩什麼?今天是我們家人聚會的日子,她為哪樣要來這裡?你叫她來的?你們兩個到底是什麼關係,你最好搞清楚!”
建昆一言不發,自顧自得地走了出去。
正坐在客廳喝茶的顧啟霖疼愛地看著小女兒說,不要激動嘛,來都來了,又不是不認識。你看你說話像打機關槍一樣,不累嗎?
晚飯開始了。
紅梅自己來到建昆旁邊坐了下來,一副準兒媳的架勢。大姐夫開始倒酒,紅梅笑著說,大姐夫,給我也倒一杯。建昆不悅地望她一眼,而對麵的建麗則狠狠地瞪著她,紅梅卻滿不在乎地對著她撇了撇嘴。
顧啟霖問:“紅梅,你爸爸近來可好?”紅梅回答,顧伯伯,我爸的日子滋潤得狠,整天端個保溫杯,下下象棋,打個小麻將,過得悠哉遊哉的。不像我媽她們機械廠退休工資低,所以她還要抽空做點水醃菜,茄子鮓,醃藕片什麼的,拿到我家旁邊那個農貿市場去賣賺點小錢。哎,我發現如今這個時代男人太享福了,同為退休工人,男人可以一樣不管,而女人卻是累死累活的!所以,下輩子我要投胎做個男人。
建麗立刻懟過去:“這輩子你就做個男人得啦!再去找個媳婦來伺侯你!”
一桌子人憋著笑,建麗繼續說,你不是下崗了嗎?也不去找個工作,整天閒遊亂逛的,你如果真的心疼你媽媽,那你也幫著做點事情嘛。
“三姐,現在的年輕人誰會做哪些事嘛,我是家裡老幺,又是獨姑娘,不是說要富養女嗎?姑孃家嘛就是要矜貴一點。”她一口喝完杯中的白酒,“大姐夫,再給我倒一杯!”
顧母的臉上浮過難以察覺的陰雲,內心十分不悅,但仍然微笑著說:“紅梅,天氣太熱還是少喝點酒,多吃點菜吧。你自己夾菜,彆客氣喔。”
紅梅心裡一顫,趕忙答應著。她一向對這個趙阿姨心生畏懼,從來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餐廳裡暫時安靜了下來,但終究有一個外人在場,今天的這場家宴全然冇有以往那種和氣融融,談笑風生的氛圍了。
可能是酒精的作用吧,過了一會,陳紅梅又開口了:“我覺得關於兄弟姐妹排行的那些話很準喔,大老實,二狡猾,三妖精,四作怪,你們大家覺得呢?”
“你又開始抽瘋了!”建麗說。
紅梅洋洋自得地說:“你們看喔,我哥就是大老實,其實老實這個詞用雲南話來講就是憨包的意思。我家那個哥就是個十足的憨包,被我嫂子管得服服帖帖的,工資獎金全部上交,我嫂子隻給他一兩百塊零用錢。唉,真是窩囊透頂了,一點男人樣都冇有!”
大姐的臉上有點掛不住,低下頭默默地吃飯。
建麗的火又冒了起來:“怪不得二狡猾呢,你就是一個奸詐惡毒的小姑子!”
紅梅不慌不忙地說:“狡猾就是聰明,像二姐就是天資聰明,秀外慧中。妖精呢不是人人都可以當的!三姐,三妖精說得就是你,漂亮妖豔,嫵媚動人。”
這時,大姐夫插上一句:“老實這個詞在中國古代叫做樸實,代表著忠厚,誠實,善良,隻不過現代人把這個名詞曲解了。”
氣氛開始凝重起來,建昆轉過頭慍怒地看了紅梅一眼,誰知她又來勁了:“建昆就是作,四作怪嘛。”
大姐溫和地說:“紅梅,建昆哪裡作了?他脾氣好,不油嘴滑舌,從小到大冇有惹過事。”
“大姐,咬人的狗是不叫的!”
建昆惱羞成怒,厲聲說道:“無聊!”
紅梅猝不及防地在建昆的腿上使勁地掐了一下,他忍不住“哎呀”叫了一聲,紅梅緊接著來了一句,“叫那樣叫嘛,娃娃都被嚇掉了!”
瞬間,所有人都楞住了,麵麵相覷。這句話說得既輕浮又不尊重,畢竟是在人家的家宴上,引起了大家的反感。大姐雙湄緊皺地來到建昆旁邊,問他,很疼嗎?
建麗放下筷子,媽,我們要先回去了,思語的家庭作業還有好多冇有做。女兒反駁道,今天該做的我都做完了!她冇有理會。
“陳紅梅,你跟我們一起走!”建麗的聲音充滿了憤怒。
“三姐,那多不好意思啊,又不順路,你們還要繞那麼遠的路。”
建麗不說話,紅梅不情不願地起身,笑著跟所有人打了招呼,像個冇事人一樣。
大姐執意要留下來幫著收拾,父親說,這幾年洗碗的活被我承包了,你不用管,早點回去,還有你大妹妹在的嘛。
建昆蜷縮在單人沙發裡,一副鬱鬱寡歡的模樣。
看到他這個樣子,老父親的怒火頓時竄了出來,建昆,你不是有女朋友的嘛,你跟紅梅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就是普通朋友。”
“無論是朋友還是女友,首先就是要相處不累!我看你今天是渾身不自在,家裡人也感覺到彆扭。在感情問題上一定要有個明確的態度,是朋友就要用朋友的方式來相處,異性之間要保持一定的距離!”
母親插話:“做人處事,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超越分界線。聰明的人懂得守護自己的邊界,不失去尊嚴。”
“看到這個陳紅梅,今天終於知道聒噪這兩個字的含義了。”二姐感歎地說。“她是不是以為自己是一個直率的人,但是口無遮攔與心直口快是有區彆的。”
建昆低著頭一言不發。此刻他的內心是煩躁不安的,他惱怒自己在陳紅梅麵前的無能甚至有點招架不住;他覺得和她這樣的人在一起,精神會備受折磨,本來冇事也會變得有事,作為男人他有一種被套牢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