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山社區衛生站。
江之湄在這裡工作已經四年了。這一片的大部分居民漸漸地跟她熟絡起來,特彆是那些退休的叔叔嬢嬢們,他們來衛生站看病或是路過看見她,都會跟她打招呼,小江,上班了。大家都喜歡這個漂亮溫柔的護士。
下午六點,輸液室的椅子上坐滿了病人。這個時間來輸液的患者大部分是下班的年輕人以及放學的學生娃娃,基本上是連續幾天接著輸液的,也有些是新病號。
上中班的江之湄與另一個護士田馨剛輪換在小食堂吃了飯。今天之湄的工作是在治療室配液體和一些病人的肌肉注射,田馨則專門給病人紮針,換液體。醫生辦公室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之湄心想又有病人來就診了。
二十分鐘後,藥劑師小林端一塑料筐液體,針劑來到治療室,他把治療單遞給之湄說,美女,今天夠我們喝一壺的,現在黃醫生那裡又來病人了。他抬起右手臂握拳向下一壓,加油!
之湄在登記簿上填寫著:顧建昆,男,26歲,急性腎輸尿管結石併腎絞痛······
輸液室裡,靠牆放著三張病床,顧建昆就睡在其中的一張床上。昨天一早,他送二姐上飛機後,就直接來到程工家待著到了晚上纔回家。今天下班後,他還是來程工家裡。從小他就對父親懷有敬畏之心,總覺得他們之間隔著一張無形的網,特彆是那天被父親一通說教,讓他感到鬱悶之極。
今天早晨起床他就感到腰部有酸脹的感覺,到了辦公室後,那種感覺漸漸消失了,他曉得自己有輸尿管結石這個病,他不敢大意,口服了同仁堂的排石顆粒。這是他常備在辦公室抽屜裡的。一整天他都在拚命地喝水,不停地走動。下班後,在程工家,正準備吃飯時,毫無征兆地腰腹部突然出現劇烈的刀絞般疼痛,噁心,嘔吐,心慌胸悶,大汗淋漓隨之而來。程工兩口子讓兒子在家乖乖聽話,趕緊把他帶到了龍山衛生站。
田馨正在給顧建昆紮針。先在他的右手紮了兩針都冇有成功,又幫病人調換了位置,換左手繼續穿刺。這時顧建昆的表情極其痛苦,臉色慘白髮青,豆大的汗珠從頭上流下來,捂著肚子痛苦的呻吟著。
田馨的心有點慌亂起來,額頭上滲出細小的汗珠,越慌越冇有紮上針。在一旁的滕菲試探著她說,你看,要不要重新換一個護士來紮針呢?這樣會不會好一點?
田馨如釋重負地說,好的,我去叫小江過來。
江之湄來到病人麵前,她拿起他的手仔細地看了看,用手指在兩隻手的手腕部位輕輕地摸了摸,最後在左手腕上麵一點摸到一根隱藏較深的血管,感覺彈性很好。她重新換了針頭然後紮上止血帶,消毒皮膚,右手捏住小小的針柄,左手的拇指和食指繃緊皮膚,先輕輕刺進皮膚,然後把針尖稍微朝下一點對準血管走嚮往深處紮進去,瞬間她的右手指即感到一陣輕微的阻力,隨即暗紅的血液湧入針管。她用左手迅速放開止血帶,又用左手指壓住針柄右手放開輸液夾,讓藥液滴下來進入血管。然後用輸液貼粘穩固定好針管,調整藥液滴速。整個過程動作乾脆利落,一氣嗬成。
看著瓶裡的藥液一滴一滴地滴下來,滕菲感激地說,謝謝你,美女護士。
“不客氣”江之湄笑了笑,端起治療盤迴到治療室。
第二天之湄上早班。她大多是提前來到衛生站,保安大叔已經打開大門,保潔阿姨正在拖地。之湄跟他們打了招呼,來到治療室,穿上工作服。打開輸液室的窗子,給窗前的綠蘿澆了水,把沙發椅上的一次性中單全部更換好,病床上的床單被套也換了。最後回到治療室,收拾整理操作檯,更換消毒液。
八點半,各科室工作人員陸續來到自己的工作崗位。早上的患者不多,之湄剛給他們輸上液體,轉身一個年輕男子迎麵走了進來,對她說:“小江,我今天還要繼續輸液。”他的聲音很好聽,磁性而醇厚。
之湄詫異地望著眼前這個似曾相識的男子,一身名牌的休閒裝,似韓劇男主的穿搭,長相俊朗,立體的五官,深邃的眼神,略帶憂鬱的迷離氣質,給人一種翩翩公子的感覺。
“我是顧建昆,昨天傍晚來的病人。”
“哦,想起來了,看樣子你好多了。”
“是的,謝謝你。今天黃醫生叫我再來輸液鞏固一下。”
她捕捉到他注視她的目光,他的眼神有點飄忽不定,甚至有點害羞。她的心跳瞬間加速,彷彿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所吸引。她像受驚的小鹿般迅速移開視線。她努力地平複了一下情緒,告訴他找個位置坐下來,馬上就給你輸液。
整個上午,她的內心一直是忐忑不安的,但又摻雜著一絲竊竊的喜悅,甚至有一種飄飄然的感覺。她一進輸液室就莫名其妙地臉紅心跳,不敢對視他的眼睛,直到他輸完液離開後,她才暗自舒了一口氣。
週五,之湄輪休。
清晨,盤龍江畔,她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在江邊的石板路上。自從春節前阿蘭回去老家鎮衛生院工作後,之湄休息或下早班後就時常來到盤龍江邊,望著清澈的江水緩緩流過,吹著微涼的清風,彷彿這樣才能對付那看不見摸不著的孤寂。
天龍大四後,忙著實習,完成畢業論文。現在他已經進入原來實習的公司工作了。他倆一年多冇有見著麵了,就靠著寫信維持著彼此的思念和牽掛。
昨天下午她上中班,剛到衛生站,導醫台的汪小燕就叫住她,之湄姐,你有一封掛號信,她接過信說了聲謝謝你。看到信封上的筆跡是陌生的,寄信人地址寫著內祥,她心裡隱約知道是誰了,心開始怦怦亂跳,雲裡霧裡的感覺,像做夢。
晚上下班回到家,她迫不及待地打開那封信,映入眼簾的是一行行骨骼清秀,遒勁有力的鋼筆字,原來是一首詩:
這一個心跳的日子終於來臨!
你夜的歎息似漸近的足音,
我聽得清不是樹葉和夜風私語,
麋鹿馳過苔徑的細碎的蹄聲!
告訴我,用你銀玲的歌聲告訴我,
你是不是預言中年輕的神?
請停下,請停下你長途的奔波,
進來,這兒有虎皮的褥你坐!
讓我燒起每一個秋天拾起的落葉,
聽我低低地唱起我自己的歌!
那歌聲像光一樣沉鬱又高揚,
火光一樣將我的一生訴說。
一定要走嗎?請等我和你同行!
我的足知道每一條平安的路徑,
我可以不停地唱著忘倦的歌,
再給你,再給你手的溫存!
當夜的黑遮斷了我們,
你可以吧轉眼地望著我的眼睛!
顧建昆摘抄
這不是中國現代詩人何其芳的愛情詩《預言》嗎?之湄在初中的時侯就讀過這首詩。她依稀記得全詩有六節。看來顧建昆是節選了其中的段落,藉助詩詞來表達對愛情的呼喚與渲染。
這種表達方式直觸她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寂靜的夜裡,她站在窗前,在皎潔的月光中浮想聯翩,思緒飄向遠方······
今天之湄上早班。七月的早晨還有一些涼意,她穿了一條波西米亞風格的長袖連衣裙,猶豫了一下,還是穿上透明絲襪,再配上一雙黑色坡跟皮鞋。
三點半下班後,之湄來到公交車站台,到底是週末,站台上人潮擁擠像一條蜿蜒的長龍,一眼望不到頭。她決定走一段路再說。今天是多雲間晴的天氣,天空的雲層厚厚的,偶爾有一絲陽光透過街邊的梧桐樹枝照射下來,夏天的風迎麵吹來,讓人感到涼爽而又愜意。她就這樣隨著人流慢慢地走著,不知不覺中已走過了四五個公交站。她想,乾脆不坐車了,就這樣走回家吧。
快五點的時侯,她走到了明青巷路口,一抬頭看見顧建昆竟然站在自己麵前。
之湄一楞:“你怎麼在這裡呀?”
“等你”他一臉鎮定地回答。
她白皙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心立刻異樣地跳了幾下。儘管她不明白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就隻是見過他一兩次麵,就能感到那麼強烈的親切,彷彿那親切屬於前世或來世,隻是不屬於當下。她什麼話都冇說,儘量控製自己,不讓內心的衝動爬到臉上。
“今天有什麼事嗎?怎麼現在纔回家?你好像冇有坐公交車?”他連續使用了幾個疑問詞,語氣充滿了困惑和擔憂。
她有一絲感動,輕聲說道:“我走路回來的。”
“哦,還好今天不太熱。可這段路程差不多有十站路,六七公裡呢!”
之湄笑笑冇有否認。
看著陽光下的江之湄,乾淨帶怯的麵孔,清澈含羞的雙眸,顧建昆竟有一種眩暈之感。他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五點多了,我們去吃飯,好嗎?”
“不合適吧,我還是不去了。”
“我們也算是熟人了,現在剛好是吃飯時間。我們從對麵朝前走一點右轉過去就是盤龍江邊了,那邊有一條小街,有家本地人開的小飯館,味道還不錯,可以嗎?”
她猶豫了一下,點頭答應了。
兩人沿著江邊的小路走著。微風徐徐,垂柳依依,對麵一排排樓房整齊地屹立在藍天白雲下,倒映在水中,自成一道靚麗的風景。走到中段一個路口,轉進去是一條安靜的小街。之湄說,這是祥榮街嘛,整條街都是小飯館和小吃店,左邊有一家米線店,他家的汆肉米線很好吃,從這條街走通頭就是春光路。
“對,我們從江邊繞過來,這個時間路上比較清靜。如果往春光路那邊岔進來,現在正是下班高峰,路上車很多,不安全。”他溫和地附合著。
他倆來到一家叫做“老昆明味道”的小飯館,是那種老式的樓房,上下兩層,複古的裝修,看上去很有年代感。
老闆迎了上來:“今天來的早嘛。”
“張老闆,我還是二樓的老位子。”顧建昆帶著江之湄來到樓上靠窗的方桌前坐下。
老闆端上茶:“顧公子,這是女朋友吧?”顧建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後告訴他今天要的幾樣菜。
“看來你是這裡的常客嘍?”之湄笑著問他。她心裡有點奇怪,自己第一次跟一個見過一兩次麵的男人在一起,怎麼能如此坦然自若呢?
他神情平靜地說:“一個月來一兩次吧,基本上是跟程工一起來的。哦,就是我那天生病送我來的那個男的,他是我們公司的電力工程師,那個女的是他媳婦。”
“那你是在電力公司工作?”
“是的,我在電力公司工會工作。”
服務員端上菜:油炸排骨,鹵腐汁炒小瓜絲,小炒雞,砂鍋菜。她說,你們點的那個酸辣鯽魚還要再瀆一下。又問,你們喝點什麼?
顧建昆問之湄會喝酒嗎?她說能喝一點啤酒,他跟服務員說,兩瓶白龍潭啤酒。
看著他將啤酒沿著玻璃杯杯壁注入褐色的液體,她想起當下流行的一個詞語,不禁莞爾一笑。顧建昆看到了,他說我曉得你笑什麼,是不是“杯壁下流”。他抬起目光凝視著她,而她並冇有迴避,似乎有一種默契在悄悄生長。
顧建昆朝江之湄舉杯。
“為了什麼?”她笑著問。
顧建昆突然打住,他想了想:“認識你很高興,就為這個吧。”說完他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時,發現江之湄喝了半杯。
“你很有酒量啊。”
“還行吧,我還能喝白酒呢,可能是家族遺傳,我爺爺,爸爸都挺能喝的;我是能喝酒的,但是一點都不喜歡喝,也不會想著去喝一點。”她解釋得那麼坦然,讓顧建昆看到了她性格的另一麵。
這時,服務員端來了酸辣鯽魚,顧建昆說,你嘗一點這個魚,這是他們家的招牌菜。
之湄用筷子輕輕夾起一小塊魚肉放入口中:“味道真不錯!我曉得這個魚是怎麼做的:先把魚用油炸一遍,將魚炸至酥脆,加上水放入配製好的調料,用小火慢慢瀆,要瀆差不多一個小時左右,才能夠做到魚肉鮮美,酸辣過癮,爽口不膩。”
顧建昆有點吃驚,你懂得還真多!
“我父母是開飯店的,就是那種路邊飯店。我媽很能乾,會做許多菜。我家的招牌菜是黃燜雞,是我外婆傳授給我媽媽的。我爺爺是四十年代末雲師大的高材生,以前是德屏縣一中的校長。八一年他退休後就帶著全家人開起了路邊飯店。應該是天時地利人和吧,生意一直都很好。我跟兩個哥哥放學回來都幫著家裡做事。我爺爺有很多中外名著,小說,傳記,古代和現代詩歌等等各類書籍,可能是耳濡目染吧,我也非常喜歡看書。我的兩個哥哥學習成績也很不錯,大哥讀的是西南政法大學,二哥是北京理工大學。”她的麵容泛著紅光,溫柔的聲音如同溪水般輕盈而流暢。
之湄似乎想到了什麼,我是不是說了太多話了?
“冇有,我喜歡聽你說話。跟你在一起,有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在你身上,古典與現代完美地結合在一起,有一種獨特的魅力。”
那一刻,之湄感到自己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一種久違的,被欣賞和被吸引的悸動悄然滋生。
她帶點撒嬌的語氣問:“是真心話,還是客套話?”
他定定地望著她,是真心話!他的心裡充滿了溫柔和愛憐。談過好幾次戀愛的顧建昆終於明白,他是真正地喜歡上江之湄了!跟以前談戀愛的那種喜歡是不一樣的。他覺得,此時此刻心中的感情,能讓他為眼前的這個女人做一切,一切。
吃完飯,顧建昆把江之湄送到明青巷巷口,他對她說,改天我們再約,好嗎?江之湄爽快地答應了,轉身走入小巷深處。
天已經黑下來了,都市的夜景充滿了活潑與歡樂,街道兩旁的路燈閃閃發亮,高樓大廈上的霓虹燈五彩斑斕,把整個城市照得如同白晝。置身於人流中的顧建昆此時有點激動,有一種虛幻的感覺,這是他從來冇有過的,讓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快樂,還有一點不顧一切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