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早春二月。
吃過午飯後,爺爺跟天龍和之湄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帶你們兩個去青柳河邊走走。之湄調皮地說,是去踏青嗎?爺爺笑著說算是吧。
之湄和天龍有說有笑地走在前麵,爺爺揹著一個布包走在他們後麵。走了大約四十分鐘,三人來到青柳河邊。
初春的青柳河,綠色的河水映照著朵朵白雲,顯得是那樣清澈純淨。午後的陽光灑向水麵,泛起粼粼波光,河邊的石子被河水沖刷地泛出灰色,就像一條彎彎曲曲的花邊。微風吹過,河麵上掠過一陣陣碧色的漣漪。河道兩邊的柳樹垂下身子,長長的枝條冇入水中,隱隱看見幾片嫩綠的柳葉,河邊草地上,綠油油的小草順著風飄來淡淡清香。
看著吐出新綠的垂柳,天龍不禁大聲吟誦: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之湄緊跟上: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
爺爺欣慰地說:“很好,都不錯。”
雖然過去了十多年,江秉文仍然清楚地記得這個地方。他指著草地上幾塊形狀不一的大石頭說,我們就坐在這裡吧。
爺爺開始說,再過幾天你們就要開學了,六月份你們兩個都要參加中考,這將是你們人生的一個新起點。天龍是要考高中,我知道你的目標是通過高考,爭取考上北京理工大學材料科學與工程專業。之湄呢立誌要做一名護士,她要考衛校。
天龍認真地點了點頭。之湄說我的理想就是要做一名護士,像書上描寫的那樣,穿著潔白的護士服,像一隻白色的蝴蝶一樣在病房裡飛來飛去,白衣天使,這是多美的稱呼啊!所以爺爺您一定要支援我的這個選擇。
“誰也冇有反對嘛,你爸爸媽媽都曉得,兩個哥哥也一樣,大家都尊重你的這個選擇。”爺爺說。之湄高興地接話,“所以說我們家的人真的很民主,連大哥這個檢察官都跟我說,我的人生我做主。”
他們都笑了。
爺爺開始切入正題:“今天帶你們來這裡,是因為你們都長大了,能夠接受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希望你們能勇敢麵對!”
天龍和之湄麵麵相覷,心裡隱隱有一絲驚慌,還有點不知所措。
爺爺看著天龍說:“阿龍,你今年十八歲了,已經成年。今天我要告訴你的是關於你親生母親的事情,她離家出走的時侯,你三歲還不到,你肯定是冇有印象了。”接下來他講了八五年天龍媽媽從安徽亳州寄來的信,以及後來不定期的彙款······
一直低著頭沉默不語的天龍猛地站了起來,瞪大了雙眼,緊緊地攥著拳頭,眼中閃爍著淚花,嘴角微微顫抖,似乎在強忍著心中的怨恨和委屈。
爺爺讓他坐下來,阿龍,人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來看待每一件事情的,不是有句話說,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這就是真實的人生,在有些關口,每一種選擇都令人撕心裂肺,無論做那種選擇,都會留下無儘的遺憾。我想你母親當年也是萬般無奈纔會丟下那麼小的娃娃遠走高飛的。這九年來,她一直跟你姑媽通著信,省吃儉用地一直給你寄錢。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本存摺,阿龍,這是你姑爹前幾天拿過來的,他曉得我要跟你說這件事了。現在這裡麵已經有一千多塊錢,要不要你拿著這個存摺?
天龍的臉上凝結著一層寒霜:“爺爺,我不要!我現在隻想好好讀書,掌握知識,努力奮鬥,出人頭地。來報答爺爺,爸爸媽媽,姑爹姑媽,老爹奶奶小叔小嬸···你們纔是我真正的家人和親人!”
“看來阿龍是一個重情重義的小夥呢。好吧,那我還是交給你姑爹儲存。”
第一次看到天龍如此痛苦的模樣,之湄的心也揪成一團,眼淚如斷線的珍珠滾下麵頰。
“之湄,現在要說說你的事情了。”爺爺平靜的說。
“爺爺,我又有哪樣事嘛,不就是我不想考大學,要上衛校當護士的事?”之湄一臉不解地望著爺爺。
“你出身的事。”
突然之間四周變得靜默起來,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而又凝固的氣息。一種難以言表的感覺湧上之湄的心頭,她想難道我不是爸爸媽媽的女兒?她在好奇中又帶一絲恐懼,一切的一切說不清,心一下子慌亂起來。
爺爺從布包裡拿出一個粉底白花的小抱被,裡麵有用手帕包著的不知什麼東西,打開是兩張粉紅色十元麵值的人民幣。爺爺說這種十元的人民幣以前叫做大團結,是當年最大麵值的錢,現在市麵上基本見不到了。
之湄和天龍相互對望著,臉上寫滿了疑惑不解。
“之湄,你的出生年月日是哪一天?”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是啊,就是那個陰冷的飄著濛濛細雨的晚上。江秉文的思緒飄回到那個冬夜:衛生院裡的燈光,那個說著一口昆明話的中年婦女焦急地呼喊聲,披著軍大衣的年輕孕婦;搪瓷碗裡的紅糖煮雞蛋,消失在漆黑夜晚雨幕中的軍用吉普車;青柳河邊柳樹下的土坑,半山坡上一閃一閃的手電筒光束······
隨著爺爺的講述,之湄被自己離奇的身世震驚了!似受到電擊一般,思緒如短路的電線迸出火花,淩亂成一團亂麻。她半天才顫聲說,不是吧,怎麼可能?!
爺爺憐愛地望著她:“這一切都是真的,這件事當時隻有我和你爸媽知道,你大哥那時還小,一直以為你是媽媽生的,到他上初中後我們才告訴他實情。”他指著包被說,“這是你外婆給你們兩姐妹準備的。你母親病曆上的名字叫做張衛紅,那個年代還冇有身份證,這個名字也可能不是真名。我後來打聽到,你的親生父母都是在瑞麗插隊的昆明知青,外公是部隊首長。”
爺爺又問之湄,你還記得八六年你和阿龍放寒假時,帶著我們一起去昆明玩的那個張叔叔嗎?他是爺爺老同學的兒子。當他和阿姨帶著你們兩個去圓通山動物園看猴子,到翠湖公園看海鷗的時侯,我去了人民醫院婦產科谘詢過,醫生說,你出生時出現的那種情況,在醫學上稱之為“假死”,可以因為早產,低體重兒等原因造成。當時衛生院設備簡陋,在那種萬分緊急又手忙腳亂的情況下,冇有條件做專業又精確的檢查,才導致誤判。現在說來也是命運的安排吧,你就是上天派來我們家的天使!
之湄這一刻徹底懵了,心中似有千萬匹馬奔騰而過。腦海裡閃現的都是過往的場景:爸爸媽媽帶著她去趕街,他們一人牽一隻她的小手,她一邊走一邊問東問西的,爸爸耐心地給她講解著;媽媽給她洗臉,嘴裡唸叨著,洗臉要洗耳朵,掃地要掃角落;大哥把好吃的東西都留給她,她無理取鬨時大哥總是讓著她;爺爺手把手地教他寫毛筆字······與家人之間的這種親情在彼此的心田播種了十多年之久,早已開花結果,水乳交融!她的心臟一陣陣地隱隱作痛。她感到疑惑,迷茫,錯亂,甚至還有一絲恐懼。她情願自己現在是在夢中,一切的一切都是虛幻的。她依然是那個無憂無慮,備受寵溺的江家小女兒!
爺爺語重心長地對她說,之湄,聽爺爺跟你講,今天把你們兄妹叫來,把這些真實的情況告訴你們,是因為你們長大了。你們馬上麵臨中考,中考是你們人生的一個重要節點,它會給你們打開一扇嶄新的大門。先說你吧,你的誌向是考上衛校學護理專業,畢業後做一名護士。這個目標你已經確定,但是爺爺希望你最後幾個月衝刺一下,爭取考上昆明的衛校,到昆明去上學,畢業後儘可能地在昆明工作。我和你的爸爸媽媽都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找到你的親生父母,讓他們知道曾經以為失去的女兒,現在還好好地活在世上呢!老祖宗有言,七分人事三分天,這世間啊,有些緣分,哪怕中間隔著一座山,還是會有路通向彼此,命運的齒輪終究會安排你們相遇的。雖然你父母那邊資訊不多,但是我曾經問過醫生,她說你們姐妹屬於同卵雙胞胎,相貌應該很相似。阿妹,如果你能在昆明上學,工作的話,找到親生父母的機率會很大。
爺爺又對天龍說:“阿龍,你是哥哥,你和阿妹在一起的時間最多,對她一直照顧有加。這件事你要多幫幫妹妹。”隨後爺爺轉移了話題,“阿龍,等你上了高中,更要刻苦學習,努力拚搏。在這個時代,高考仍然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實現理想最好,最公平的跳板!阿妹呢,即使考上了衛校,也不能放鬆學習。從去年開始,大中專畢業生國家已停止分配工作了。現在國家實行了成人教育,有夜校,函授等各種學習途徑,你可以參加自考,爭取拿到更高的學曆證書。有句話說得好,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
八月中旬,當印著紅色印章的省衛校錄取通知書送到茶花亭的那天夜裡,爺爺在睡夢中安然離世。
再過幾天之湄就要去省衛校報到了。
夏日的午後,天龍和之湄一起來到茶花穀村後山爺爺的墳前,他倆虔誠地雙膝跪下,雙手合十,未語淚先流。天龍緩慢而又真摯地說:“爺爺,您放心的走吧,我們一定牢記您的教誨,踏踏實實做人,勤勤懇懇做事!您用偉大,無私的愛,教會我們用愛去活著,愛自己也愛彆人!”
之湄雙手捧著省衛校的那張錄取通知書,哽嚥著說:“爺爺,您看我考上了省衛校了!我曉得您希望我畢業後能留下在昆明工作,儘可能地找到我的親生父母。我會聽您的話,好好學習,努力工作。爺爺,謝謝您救了我,給了我一個溫暖的家。謝謝您從小對我的疼愛,我會像您希望的那樣,做一個正直,善良,勤奮的人。”
莫泊桑說過:我們幾乎是在不知不覺地愛著自己的親人,因為這種愛像活著一樣自然。隻有到了最後分彆的時侯,才能看到這種感情的根紮得有多深。
爺爺對他倆的愛,就是基於這種“像活著一樣自然”的感情。是愛,是理解,是寬容,是默默地陪伴,是設身處地的為對方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