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時侯,長征汽車運輸公司的一輛東風牌汽車開進了茶花亭。江秉文已經從另外一個駕駛員那裡知道,今天李青會從瑞麗出發,晚上來這裡吃飯住宿。
李青停好車子,手提一個紅色塑料桶,肩上斜挎著那個從不離身的軍用水壺,慢悠悠地走過來。經過長廊時看到江老師獨自坐在方桌前,他停下腳步說,江老師,茶水喝著,悠閒得很嘛。
“李青,我專門等你呢,你去洗漱一下過來,今天我們叔侄喝上一杯。”
“要得。”李青爽快地答應。
阿蓮端來黃燜雞,涼拌火燒茄子,淡水苦菜湯,糊辣子蘸水。這些菜品是茶花亭夏天的最佳組合。隨後她又端過來兩杯木瓜泡酒,擺上碗筷。
李青過來坐下,江秉文讓他先吃菜,然後再慢慢地喝酒,今天有的是時間,我們邊吃邊聊。
昏黃的白熾燈泡在頭頂滋滋作響,將茶花亭的煙火氣暈染得有些朦朧,錄音機裡正放著崔健嘶啞的《一無所有》,混合著木瓜泡酒和飯菜的香味,構成了那個年代特有的喧囂背景。
“李青,你一直跑這條線路,我們也相處了七八年的時間了。你比我兒子小幾歲,今天我就把你當侄兒一樣,推心置腹地聊聊天,給好?”
“好呢,江老師。”
“我聽說你媳婦要跟你離婚,已經帶著娃娃搬出去了?”
李青不出聲,點頭默認。
“情況呢我也瞭解一些,歸根到底就是因為這個酒啊!現在你在這條線上可是名聲在外了,人家都曉得那個昆明的駕駛員是把酒當水喝。”
“叔叔,我隻是跑一段路喝上一小口,我的酒量好得很,頭腦隨時清清楚楚的,一點事冇得。”
“哦,那你是有特異功能了?”他加重了語氣,“你既然叫我一聲叔叔,那我就得說點重話了。你現在也是為人夫為人父的人了,你的身上維繫著一家人的幸福和安康。開車喝酒,這是一件多麼危險的事情啊!這種行為稱之為酒駕,國外早就有相關的法律法規來進行處罰了。車子是鐵打的,人可是肉長的。我們國家八八年新出的交通條例雖然隻說罰款,可錢罰了能再掙,命要是冇得了,家裡的父母,媳婦和娃娃咋個辦?”江秉文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聽到這裡,李青楞了一下,笑著擺擺手:“冇得事,叔叔,我每次就喝一點點,心裡是有數的。是您太謹慎了,以前我師傅喝半斤上路都冇得事,這就叫酒壯慫人膽,開車更有勁。”
江秉文冇有退讓,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變得嚴肅而誠懇。語重心長地說道:“李青,你聽著我說,我們雲南的公路大多是依山梁而修,彎道密集,路麵不太寬,對駕駛技術本身就是一個極大的挑戰。有人說過,技術要過關,先走雲貴川。你想想在這樣蜿蜒曲折的公路上一邊喝酒一邊開車,你難道不怕嗎?!我們家這個路邊飯店開了十來年了,見過太多的喜事,也見過了不少的悲事。我們家中午是不賣酒的,這些你是曉得的。但是有些駕駛員酒癮上來了,中午也想喝一點,我不怕得罪人,直接就拒絕,耐著性子給他講道理,還好我畢竟是個老年人,大部分的人還是聽勸的。”江秉文停頓了一下,想起了曾經發生在這條路上的一件事,“應該是我們剛剛開飯店一兩年時發生的事情,有個駕駛員平時酒量就特彆好,他自己也認為自己是海量。他基本上都是在我們茶花亭往前五六公裡處的那家路邊飯店吃飯,那天中午他特彆想喝酒。(說明一點我們這條線路上的飯店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中午都不賣酒!)但是這個年輕的駕駛員他隻要遇到賣酒的地方,就用你那種軍用水壺打滿一壺酒,放在車上。那天他就悄悄地喝了自己壺裡的酒,吃完午飯就開車走了。半路上行駛在盤山公路的時候翻下溝箐裡了。唉,車子修修也許還能用,人可就再也回不來了。李青,人生中最大的財富並非金錢,而是我們寶貴的生命和健康的身體,有了這些,我們才能經曆時光和美好,所以要珍惜生命,珍惜當下。”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柔和而嚴肅:“我曉得你媳婦就是因為你開車喝酒,勸說你不聽,她心裡著急纔跟你大吵大鬨的,聽說你還動手打了她!還有就是你自己也曉得,這半把年,從你把酒當水喝以後,你們運輸公司其他駕駛員,都不敢跟你一路出車了,像躲瘟神一樣的避開你。唉,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再這樣下去你就徹底完了!”
李青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雙眼開始泛紅,他哽嚥著說:“叔叔,您說的這些,我心裡麵都明白,也清楚得很!像我們這種貨車駕駛員,一年四季奔波在路上,一天要跑十來個小時。長時間駕駛車輛,會犯困,注意力不集中,有一天車裡正好有喝剩下的半瓶酒,我就拿起來喝了一口,一下子人就精神了起來。久而久之慢慢地就成了習慣。這件事不曉得怎麼傳到我媳婦那裡,我回到家她就跟我大吵大鬨,惹火了我就動手打了她。其實過後我特彆後悔!唉,可是又拉不下臉麵跟她道歉。”
李青歎了口氣,語氣誠懇地說,“叔叔,你也曉得我們這種工作,基本冇有節假日,往返一趟就是個把星期。上個月的一天我出車回到家,她已經帶著女兒搬出去了,我也不曉得她們搬到哪個地方,我就到她上班處找她,她就說要跟我離婚,也不給我見見我姑娘。您不曉得我那個姑娘啊,從小就跟我最親!以前,她隻要曉得我那天出車回來,就會在公司大門口等我,隻要我在家,她就一步不離地跟著我。我現在已經好多天冇有見到她了,心啊就跟刀割似的。酒呢就越喝越厲害,越來越控製不住了!其實我心裡是明明白白的,一切都是因酒而起,眼看我就要妻離子散了,叔叔,我要咋個辦呢?!”
江秉文拍了拍李青的肩膀,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啊!隻要心裡明白就好辦!老話說,聽人勸吃飽飯。男人嘛,就是要有點血性,有責任心,有擔當,知錯就改!”
江秉文從桌下拿出一個大號保溫杯和一筒雲霧山茶葉,“從明天起,在路上就喝茶水了。酒呢中午堅決不能喝,晚上住下可以喝一點。當然,能夠不喝酒那是最好不過的了,因為你從事的就是這個職業。一步一步慢慢來吧,以後呢儘量少喝或者不喝。要愛惜自己的身體,你愛自己,才能愛你的家人。從現在開始,你的那個軍用水壺我就冇收啦。我相信你能說到做到,一個人隻要下定了決心就冇有辦不到的事!話說回來,你媳婦是在乎你,關心你纔會勸說你,跟你吵架的,正所謂,愛之深,恨之切嘛。另外,我這裡給你準備了一隻土雞,明早帶起等回到昆明後,先到媳婦那裡去認錯道歉,態度要誠懇,多說點好話,人心都是肉長的。把她們母女接回家就把雞殺了燉上,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在一起。”
夜晚的風依舊輕柔,在昏黃的燈光下,冇有法律的強製約束,隻有人與人之間最樸素的關懷與對生命的敬畏。此刻的空氣裡,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與溫情。
半個月後的一天,李青開著車進了茶花亭,這一次他是與他們車隊另外三個駕駛員一起來到茶花亭的,他們這一趟是從昆明拉化肥到瑞麗,然後又從瑞麗的弄巴拉白糖返回。
李青看上去給人一種煥然一新的感覺,膚色變得均勻而透亮,眼下的黑眼圈也淡了許多,現在的他眼神堅定,腳步輕盈,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眼角的皺紋裡都藏著笑意,渾身上下充滿了力量。
江秉文看到他,打趣地說:“李青,你現在真的是應了那句話:士彆三日,當刮目相看咯。”
“叔叔,這一次在家的時間比較長,因為車子在保養車間檢修加保養。我回去照著您教我的方法,主動認錯,當然態度也非常誠懇,家裡麵一下子就變得和睦起來了。我就著那幾天休息在家,每天接送姑娘上學讀書,然後買菜做飯洗衣服。其實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我才深深地體會到我媳婦是有多辛苦,我的工作性質就是在路上跑來跑去的,顧不了家。可是這個大後方就是媳婦一個人操持著,她要上班還要接送娃娃上學,照顧娃娃的生活。還要抽時間到我父母那邊去關照一下。總之,我以前真的是錯了!也是靠您拉了我一把,不然我這個家就徹底地散了。”
“李青,這一趟回昆明,你變得成熟了,而且有了一個男人的擔當和責任感。”江秉文欣慰地說。
李青笑笑冇否認。他接著又說:“叔叔,這一次我應該可以把酒戒掉了。”
“哦,那就太好了。但是你還是要慢慢地來,有個過程的嘛。”
李青沉默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說:“這一次在家,難得跟女兒在一起這麼長的時間。她好像突然就長大了,變得那麼的乖巧懂事。有一天她跟我說,爸爸,你咋個長白頭髮了,是不是你開車太辛苦了。以後你在外麵跑車,一定要注意身體,好好呢吃飯,好好呢睡覺。我要爸爸健健康康的。姑娘說完竟然哭了起來,當時我那個心啊,咋個形容呢?無法用語言來形容!我拉著她的小手,在心裡暗暗發誓,我再也不喝酒了,我要好好地工作,健健康康地陪著我的女兒長大。”
江秉文點了點頭說:“人家都是這樣形容的,女兒就是父母的小棉襖,這句話真的說得對。”
李青拿來媳婦帶給江老師的禮物和一封信,信是他媳婦寫的:江老師,您好!非常感謝您挽救了我們這個小家庭。是您的大仁大義,正直善良讓我們的生活又走入正軌。其實李青是一個顧家的男人,他基本上冇有什麼惡習,就是愛喝點小酒,但就因為這個酒,導致他後麵出現的那些可怕的狀況。我們夫妻因為工作關係聚少離多。當我曉得他開車喝酒後,我在家急得冇有辦法,所以在他出車回來時,就勸說他讓他改掉這個壞習慣,有時急得跟他吵架,常言道,吵架無好口,我也說了許多難聽的話,導致後麵的事情一發不可收拾!關鍵的時侯,是您拉了他一把,像一個慈愛的父親一樣關心他,開道他,讓他醒悟過來,也讓我們一家人又重新生活在一起。江老師,像李青他們這些駕駛員,工作辛苦,常年跑車在外,遇到您,是他們的福氣!再一次地感謝您!祝您及您的家人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看完信,江秉文不禁在心裡感歎,李青真是找到了一個好媳婦,通情達理又善解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