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初,星期六。
之帆已經是西南政法學院的大三學生了。天龍和之湄同在縣一中上初二,兩兄妹仍然在一個班。天龍學習成績優異,一直是年級前三,班級第一名,之湄的成績則一直徘徊在中上水平。
青柳河鎮距離縣城有二十多公裡,兄妹倆每到週末都是到汽車站乘坐班車來回。爸爸每個月給他們倆一百五十塊錢的生活費,交給天龍保管。媽媽每個星期都做幾樣菜給他們帶上:青椒豆豉炒油渣,煮熟的火腿片,油炸醃魚塊,蘿蔔條炒肉絲。之湄很喜歡吃學校外麵小吃店賣的小鍋米線,每一碗是八角錢。學校裡的早點有米線,餌絲,麪條,稀飯饅頭,一週不重樣,每份五角錢。之帆早上六點起床,先到操場跑步,然後拿著口缸到小吃店給之湄端來小鍋米線,自己再到學校食堂吃早點。
十四歲的之湄已長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像一片輕柔的雲在眼前飄來飄去。她的語文,英語,曆史地理成績很好,相對於物理和數學就有點吃力。她自從看了小說《浮沉》以後,就立誌要當一名護士,她決定要參加中考考衛校,家裡人都知道,他們都冇有反對,隻要她願意就行。下午放學後,天龍都要給之湄補習物理,數學。每次補習完後,天龍就遞給她早已準備好的零食,還說上一句,吃吧,五香嘴。
天龍的身高已接近一米七,他有著青澀俊朗的氣質,堅毅內斂而又沉穩的性格。他從小學到初中一直都是班長,是老師的得力乾將。他不但學習成績優秀,,籃球也打得不錯。
下午3:40下課的鈴聲響起,放學了。“老師再見”的話音一落,同學們迅速整理課本,收拾書包,魚貫般衝出教室。天龍和之湄各自回到宿舍換衣服,之湄穿上那雙最新流行的運動鞋,這是大哥從重慶給她和天龍一起買回來的。剛纔天龍特彆囑咐她今天一定要穿運動鞋,她心想,他又要搞什麼名堂,以前他不是說運動鞋要留著上體育課時穿嘛。
遠遠看到天龍走了過來,他也穿著運動鞋,之湄不解地問他,為什麼回家也要穿運動鞋?天龍說等一下再告訴你,現在跟著我就行。出了校門,天龍轉向東邊走去,正在用隨身聽聽著流行歌曲的之湄扯下耳線問他,汽車站不是在西邊嗎?天龍把她的揹包接過來,“我們今天坐11路車。”
“啊!怎麼可能,十多公路的路,怕是走到天黑都到不了家!”
天龍笑笑冇有說話,大踏步地朝前走著,之湄無奈地跟在他後麵。兩人走到城邊,從一塊菜地旁邊穿過,沿著這條土路走到頭,映入眼睛簾的是一大片廣闊而又平靜的壩子,一望無垠的田野裡生長著一尺高的小麥,蠶豆。澄淨的藍天下,捱過秋霜的田野綠得深沉透徹,風一吹就翻起軟乎乎的浪,它們在微風中沉穩淡定,彷彿是經過生命沉澱後的成熟。
“哇,這麼大的一片壩子啊!”之湄很是驚訝,她扯下耳線把隨身聽收了起來,這部愛華牌隨身聽,是天龍在地區中學生數學競賽中獲得一等獎的獎品。大部分時間都是之湄在用,學英語,聽歌。有時他倆會坐在操場邊的草地上,一人一個耳塞地聽著那個年代的流行歌曲。
“天龍,你告訴我,今天為什麼非要走路回家?這條路我們可從來冇有走過,迷路了怎麼辦?”
自從上初中後,在不經意中,之湄開始再也不叫他二哥了,而天龍也默契地叫她之湄,兩人心中似乎有一種朦朧的情愫在悄然滋長。往日裡,他們總是保持著半米的距離,生怕引起旁人的注意,但今天不知為何,腳步似乎不自覺地靠近了一些。天龍偷偷側目,看見之湄被陽光鍍上一層金邊的側臉,她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一刻,天龍的心跳莫名加速,彷彿有一隻小鹿在胸膛內橫衝直闖,耳根微微發燙。
之湄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份異樣,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臉頰染上一抹緋紅。一陣微風拂過,吹亂了之湄額前的碎髮,也吹亂了她的心。天龍鼓起勇氣,伸出手想要幫她理順,卻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髮絲的瞬間停住,最終隻是尷尬地撓了撓頭。
“今天的雲彩,真好看。”之湄輕聲說道,聲音軟糯。
“嗯,是啊。”天龍應道,目光卻不敢再直視她,而是望向遠處連綿的青山。
兩人沉默了片刻,但這沉默並不尷尬,反而流淌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甜蜜與靜謐。他們踩著自己的影子走,鞋底蹭著鄉間小道上的碎土塊,踩出一串脆生生的響。路邊的麥苗被微風輕輕拂過,發出“沙沙沙”的聲音,彷彿在見證這青澀而美好的瞬間。
此時的天龍有點手足無措,目光偶爾飄向身邊的之湄,又迅速移向遠處的山巒。之湄則低頭看著腳下的土路,臉頰微紅,髮梢被風輕輕撩起,露出白皙的耳廓。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卻像隔著一層薄霧,誰也不敢輕易捅破。
“我們今天從這裡走,是一條我們不曉得的路,”天龍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我也是前幾天才曉得的。”
之湄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嗎?是······是哪個告訴你的?”
天龍告訴之湄,前幾天一起打籃球的一個高年級的哥哥,知道我們家是青柳河鎮的,就跟我說,他的小姨媽家就在青柳河鎮的長興村,他媽媽每次去他小姨媽家時,就從他們草壩村走路去,隻要半個多小時就到了,因為有一條小路直達那裡。他給我們大概算了一下,從我們現在走的這條路到我們家,也就七八公裡路,我們走路兩個小時左右就可以到家了。這個哥哥還給我畫了一張草圖,標註上那些可以抄近道的線路。
“所以,我決定從今天開始,以後我們就走這條路往返,一是省下了車費,二是鍛鍊了身體,何樂而不為呢?”天龍認真地說。
“那要是碰到下雨天怎麼辦?”之湄問。
“下點雨也冇什麼大不了的,到時侯再說吧。當然,如果遇到極端天氣我們就坐車。”他略帶神秘地說,“而且現在這個時間段,我們經過草壩村,還可以欣賞到絕世美景呢。”
“哦!什麼美景?有那麼神秘嗎?快點告訴我!”之湄立刻興奮起來。
“走吧,太早知道了就冇有意思了。”
“章天龍,你開始變壞了!”之湄很生氣,氣呼呼的站在原地不走了。
“之湄,那個大哥哥隻是給我描述了一下,我覺得感受一下那種期待和想象的心情也挺不錯的。”他迅速轉移了話題,“我們邊走邊唱歌吧,你想一想,在一片寬廣無垠的壩子間,我們穿行在鄉間小路上,四周是綠色的田野,天很藍很藍,天上飄著朵朵棉花似的白雲,冬天的太陽溫暖地照耀著我們,是不是有一種電影般的畫麵感?”
之湄似乎被打動了:“好吧,先唱那首歌呢?”她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在雨中,我送過你···”她的歌聲婉轉動聽,她的臉上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眼神溫柔地望著他,天龍,該你唱了,這是對唱喔。
天龍頓時顯得侷促不安,旋轉目光,不敢直視她。
“接下去唱啊!這首歌我們都會唱的嘛。”她催促道。
天龍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他含糊不清地唱道:“在夜裡,我吻過你···”
“哈哈哈···笑死人啦!天龍你怎麼變成大舌頭了?”她笑得蹲了下來。
少頃,兩個人似乎一下子意識到了什麼,各自突兀地站在原地,他們誰都不看誰一眼,一種拘束,一種不自在,一種青澀而又懵懂的情感瀰漫在各自的心中,隻覺得腦海裡全然是一片空白,彷彿天地混沌的時期。
“之湄,我們唱那首《請跟我來》吧。”天龍的聲音怯怯的,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突然提高了嗓音,“我踩著不變的步伐,是為了配合你到來,在慌張遲疑的時候,請跟我來···”之湄平複了一下心情,也跟上節拍:
我帶著夢幻的期待
是無法按柰的情懷
在你不注意的時侯
請跟我來
彆說什麼
那是你無法預知的世界
彆說,你不用說
你的眼睛已經告訴了我
當春雨飄呀飄的飄在
你滴也滴吧完的髮梢
戴著你的水晶珠鏈
請跟我來······
壩子的儘頭是一個小山包,兩人沿著一條窄窄的山路向上行進。之湄讓天龍把她的揹包拿過來,她自己背。她說你背兩個包太重了,怎麼上山啊。天龍說,一點事都冇有,我們堅持一下,馬上就到了。之湄說,我好期待喔!
終於到了山頂,就像電影裡的畫麵突然轉換一樣,呈現在他們眼前的似一幅山水畫般絢麗多彩的世界!天龍神情激動地說:“之湄,看見了吧,這就是草壩村的絕世美景!是不是有種宛如幻境的感覺!”
俯瞰山下,有梯田,有村落,山穀的中間是一個半圓的壩塘,湖水如鏡。山穀裡的茶園綠意盎然,冬櫻花樹栽在茶樹間,怒放的冬櫻花繁櫻絢麗,燦若雲霞;冬日的太陽毫不吝嗇地覆蓋在整個山穀,一叢綠,一片紅,美輪美奐,美得讓人捨不得移開眼睛。
之湄輕聲地喃喃自語:“這就是人間仙境吧。”
他們順著茶園的小路走下山。繽紛飛舞的櫻花瓣成了落在地上的櫻花雨,微風吹過,空氣中彷彿有淡淡的香味。來到壩塘邊,便看到那一片恬靜,淡雅,藍得溫柔的水麵上,櫻花瓣隨風輕盈飄落,隨著波紋搖曳生姿。置身於這如夢如幻的美景中,兩人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歡愉和欣喜的情緒像一團火焰在體內燃燒,他們在灑滿陽光的鄉村小路上奔跑起來,大聲地唱著那個年代流行盛廣的歌曲:冬季到台北來看雨,真的好想你,遲到,你怎麼捨得我難過······最後他們唱的還是蘇芮的那首“請跟我來”。
跑在前麵的之湄轉過身來對著天龍大聲地喊道,我喜歡水晶珠鏈!天龍大聲地迴應著,我一定會買給你的!笑起來明媚耀眼的之湄與堅毅又成熟的天龍,都是青春最真實的樣子。
風穿過麥田,捲起一陣清香,也捲起了少年少女心中最純真的憧憬。這條鄉間小道,記錄著他們情竇初開時最溫柔的足跡,也見證著他們簡單美好,純粹熱烈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