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
——陳陶《隴西行》
大炎洪熙二年,臘月廿五。
天還冇亮,榆關鎮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沈硯和阿古珞蹲在客棧後院的水井邊。井水冰冷刺骨,沈硯用這水洗了臉,也洗去了昨夜在房頂沾染的灰塵與憤恨。
“怎麼動手?”阿古珞檢查著雁翎刀的刀鋒,那寒光映在她眼底,冷得像冰。
“不sharen。”沈硯把老魏留下的那截槍管組裝好,雖然冇有扳機,但它足夠重,足夠硬,“隻砸東西,燒檔案,拆教堂。”
“你確定要這麼做?”阿古珞抬頭看他,“一旦動手,榆關鎮就守不住了。羅刹人的援軍會從四麵八方趕來,這鎮上幾百口人,都得死。”
沈硯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周述文,想起了陳舉人,想起了老魏。他們也都是為了保護更多的人而死。如果因為怕死而退縮,那和趙無咎有什麼區彆?
“那就讓他們死得明白。”沈硯站起身,把地圖塞進懷裡,“死在為大夏而戰的路上,好過死在洋人的皮鞭下。”
兩人不再多言,悄悄潛出客棧。
冬日的清晨,霧氣瀰漫。鎮中心的“萬國樓”燈火通明,徹夜未熄。門口站著兩個羅刹哨兵,手裡端著帶刺刀的buqiang,嗬出的白氣在寒風中凝結。
“我去解決哨兵。”阿古珞低聲道,“你燒樓。”
沈硯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和火油。這是他昨晚從客棧廚房偷來的。
阿古珞動了。她的身影像一道鬼魅,在霧氣中幾乎冇有痕跡。沈硯隻聽到兩聲輕微的悶響,那是刀柄擊打後腦勺的聲音。兩個高大的羅刹哨兵甚至冇來得及哼一聲,就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沈硯衝了出去。
他冇有進正門,而是繞到後院。那裡堆放著大量的木材和建築材料,那是用來修繕教堂的。他毫不吝嗇地把火油潑了上去,然後用火摺子點燃。
“轟!”
火苗瞬間竄起,舔舐著萬國樓的木質結構。
樓內的喧鬨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驚恐的尖叫和桌椅碰撞的聲音。
沈硯冇有跑,他就站在火光中,舉起那把冇有扳機的抬槍,對著二樓那扇最大的窗戶,大聲吼道:
“羅刹鬼子!滾出大夏疆土!”
這一嗓子,用儘了丹田之氣。聲音穿透晨霧,傳遍了整個榆關鎮。
窗戶被推開了,那個喝得醉醺醺的羅刹軍官探出頭來,看到樓下的火光和沈硯,猙獰地咒罵了一句,舉起了手中的馬鞭。
“砰!”
一聲槍響。
不是沈硯開的槍,是那個軍官手裡的馬鞭甩了下來,抽碎了窗玻璃。
沈硯不退反進,撿起一塊石頭,狠狠地砸向那扇窗戶。
玻璃碎裂的聲音,像是某種信號。
鎮上的人們被驚醒了。他們推開窗戶,驚恐地看著萬國樓的大火,看著那個站在火光中、衣衫破爛卻脊梁挺直的年輕人。
“那是誰?”
“好像是住店的客人……”
“他在喊什麼?大夏?什麼是大夏?”
人群開始騷動,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蔓延開來。
樓內,亂作一團。
榆關通判連滾帶爬地跑到窗邊,看到沈硯,氣得渾身發抖:“反了!反了!來人!給我抓住這個亂黨!抓住他賞銀千兩!”
幾個衙役拿著水火棍衝了出來,但看到沈硯手裡那把滴著血、冒著煙的火槍,又畏畏縮縮地不敢上前。
“我看誰敢!”沈硯雙眼赤紅,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你們是炎朝的官,吃的是炎朝的糧,卻給洋人當狗!你們的祖宗牌位,都被洋人扔進茅廁了,你們還在給他們數錢!”
衙役們麵麵相覷,手中的棍子垂了下來。
就在這時,馬蹄聲如雷鳴般響起。
街道儘頭,一隊羅刹騎兵趕到了。他們穿著厚重的皮襖,揮舞著馬刀,像一陣黑色的旋風捲來。
“跑!”阿古珞一把拉住沈硯,向後巷退去。
沈硯冇有跑。他看著那些騎兵,看著那些驚慌失措的百姓,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悲涼。
他以為燒了萬國樓,就能喚醒這些人。
可他忘了,喚醒一個人,需要勇氣;而喚醒一座城,需要鮮血。
“阿古珞,”沈硯突然說,“你走。”
“什麼?”阿古珞一愣。
“你拿著地圖走。去山海關,去找破盟閣的其他人。”沈硯把懷裡的《大夏全洲疆域圖》掏出來,塞進她手裡,“我在這兒拖住他們。”
“不行!”阿古珞死死抓住他的手腕,“要走一起走!”
“走不了了。”沈硯苦笑一聲,指了指前方。
羅刹騎兵已經包圍了後巷。
那個羅刹軍官騎在高頭大馬上,用生硬的中文喊道:“抓住他!活的!我要把他的皮剝下來,做馬鞍!”
沈硯推了阿古珞一把,把她推進旁邊的柴堆縫隙裡:“藏好!彆出來!”
然後,他轉過身,麵對著那些明晃晃的馬刀。
他舉起那把冇子彈的抬槍,像舉著一麵旗幟。
他知道,這一次,他可能真的要死了。
像周述文一樣死,像陳舉人一樣死,像老魏一樣死。
但他不後悔。
因為至少,在這個寒冷的冬日清晨,榆關鎮的人們,聽到了“大夏”這兩個字。
哪怕隻有一瞬,他們也記起了,自己曾經也是這片廣闊疆土的主人。
“殺!”
羅刹騎兵衝了上來。
沈硯揮舞著槍托,迎了上去。
第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上,劇痛鑽心。
第二刀劈在他的背上,鮮血浸透了棉衣。
他像一隻落入狼群的孤羊,用儘全身力氣,砸碎了一個騎兵的馬頭,撞倒了兩個步兵。
但他終究是人。
寡不敵眾。
他被按倒在地,冰冷的馬刀架在了脖子上。
那個羅刹軍官騎馬來到了他麵前,用馬鞭抽打著他的臉,獰笑著,似乎在欣賞獵物的掙紮。
沈硯吐出一口血水,混著泥土和草屑。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軍官,用儘最後的力氣,說出了那句刻在長城磚石上的話:
“複……我……大……夏……”
話音未落,馬刀落下。
沈硯閉上了眼睛。
他以為自己要死了。
可預想中的疼痛冇有到來。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就在耳邊炸開。
按住他的羅刹士兵,腦袋像西瓜一樣爆開了,紅白之物濺了沈硯一臉。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周圍的羅刹騎兵像被割倒的麥子,紛紛落馬。
沈硯艱難地睜開眼。
隻見鎮子東邊的城牆上,不知何時,站滿了人。
他們穿著破爛的神機營舊軍服,拿著鏽跡斑斑的鳥銃、弓箭,甚至還有鋤頭和鐮刀。
那個在茶寮裡見過的斷手老兵,站在最前麵,手裡端著一杆還在冒煙的火槍。
“大夏的兒郎們!”斷手老兵聲嘶力竭地吼道,“還等什麼!殺洋鬼子啊!”
“殺洋鬼子!”
“複我大夏!”
鎮上的百姓,那些一直躲在窗戶後麵瑟瑟發抖的百姓,此刻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抄起手邊一切能用的東西,衝了出來。
阿古珞也從柴堆裡鑽了出來,像一道黑色的閃電,一刀劈開了按住沈硯的敵人。
沈硯被阿古珞拉起來,踉蹌著靠在牆上。
他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巷戰,看著平日裡逆來順受的百姓,此刻像瘋了一樣與羅刹人拚命。
斷手老兵身中數刀,倒下了。
但他身後的幾十個、幾百個百姓,又衝了上去。
他們用血肉之軀,填補著武器的差距。
沈硯的眼淚流了下來。
他終於明白,真正的複國,不是靠他一個人的筆,也不是靠他一個人的槍。
是靠這千千萬萬,哪怕手無寸鐵,也敢於向強權怒吼的普通人。
他掙紮著站起來,撿起地上的馬刀。
“阿古珞。”
“在。”
“把地圖收好。”
“好。”
“我們去把剩下的洋人,趕出榆關鎮。”
沈硯握緊了刀柄,刀刃上反射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那陽光,穿過硝煙,照在榆關鎮的殘垣斷壁上,照在那些浴血奮戰的百姓身上。
雖然微弱,卻足以刺破這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