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竊國龍庭 > 第六章殘碑無字古道聞殤

竊國龍庭 第六章殘碑無字古道聞殤

作者:老水灣的一笑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27 15:14:29

“摩挲殘碑,弔古傷今,淚灑西風。”

——擬·元好問《摸魚兒·雁丘詞》

大炎洪熙二年,臘月廿四。

出了通州地道的那一刻,沈硯聞到了自由的味道。

那不是什麼清風朗月的味道,是腐屍、爛泥和火藥殘渣混合在一起的,屬於亂世的腥氣。

阿古珞在前,他在後。

兩人專走荒山野徑,專挑人跡罕至的亂石灘。身後的北京城,火光徹夜未熄,濃煙像一條黑色的裹屍布,勒得這片天空喘不過氣來。

老魏的那把抬槍,沈硯拆了。槍管、扳機、彈簧,用油布包了三層,綁在腰間最趁手的位置。槍托他冇捨得扔,那是上好的花梨木,上麵還沾著老魏的血痂。他把它削成了一根趁手的棍子。

“我們去哪兒?”沈硯問。

嗓子啞得像含著一口沙,每說一個字,喉嚨都疼得厲害。

“山海關。”阿古珞頭也不回,雁翎刀劈開擋路的枯枝,發出清脆的斷裂聲,“去邊關。隻有在那兒,才能看到這局棋的全貌。在京城,我們隻看到了棋盤上的灰塵,卻看不到執棋的手。”

執棋的手。

沈硯沉默。

他想起周述文死前那雙不甘的眼睛,想起陳舉人被打斷的腿,想起老魏倒下時那聲沉悶的巨響。

執棋的手,在紫禁城西苑,在那些高鼻深目的洋人手裡。

薊州,長城腳下。

離京城不過兩百裡,卻已是另一個世界。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臉,空氣中瀰漫著馬糞、劣質菸草和鐵鏽混合的味道。

官道上開始出現流民,不再是京城那種衣衫襤褸的乞丐,而是整村整村的逃難者。他們拖家帶口,推著獨輪車,車上載著病弱的老人和僅剩的一點口糧。

奇怪的是,他們不是往京城跑,而是往外跑——跑得離那座象征著權力的紫禁城越遠越好。

沈硯在一個破敗的茶寮歇腳。

茶是苦的,用柳樹葉煮的。餅是硬的,能把牙硌掉。

隔壁桌坐著幾個老兵,穿著破爛不堪的神機營號服,袖口上還殘留著褪色的飛魚紋,正圍著一張殘缺不全的地圖爭吵。

“媽的,羅刹鬼子又占了咱們的牧馬場!”

“那是大夏的牧馬場!兩百年前,咱們大炎的騎兵就是從那兒衝出去,把韃靼人趕到北極圈去的!”

“彆他媽提大夏了,”一個斷了左手的老兵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飛到沈硯腳邊,“那都是說書人瞎編出來騙小孩的。什麼大夏,老子隻認大炎。可現在這大炎,是洋人的大炎,是趙無咎那種狗官的大炎!”

大夏。

這個詞像一道閃電,毫無征兆地劈進了沈硯的腦子。

他猛地轉頭,看向那個斷手老兵。

“老人家,”沈硯遞過去半塊捨不得吃的乾糧,那是阿古珞硬塞給他的,“您剛纔說……大夏?”

老兵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見沈硯雖然衣衫破爛,但那股子讀書人的氣質卻掩不住,又不像奸細,才長歎了一口氣,接過乾糧狼吞虎嚥起來。

“小夥子,剛從關內來吧?冇聽過也不怪你。咱們這兒的老輩人,都管兩百年前的中土叫‘大夏’。說那時候咱們疆土大得很,西邊到裡海,北邊到冰原,哪兒像現在,縮在長城裡頭當縮頭烏龜。”

“裡海?”沈硯心頭巨震。

他讀遍翰林院的地理誌,隻知道西域有三十六國,從未聽過“裡海”這個地名。那在地圖的儘頭,是傳說中的天方夜譚。

“對,裡海。”老兵指了指北方,渾濁的眼睛裡竟閃過一絲嚮往,“聽說那邊的羅刹鬼子,住的屋子都是冰塊砌的,可咱們大夏人當年在那兒種莊稼呢,養了成千上萬匹戰馬。”

旁邊的老卒插嘴道:“我也聽過。說是後來出了奸臣,勾結外邦,把大夏給賣了。史書不讓寫,隻能口頭傳。咱們神機營的老祖宗,當年就是大夏的軍戶,後來被洋人收編了,成了看家護院的狗。”

沈硯的手在桌子底下劇烈顫抖。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交給他的那本《龍闕雜錄》。

那本書裡,冇有“大炎”,隻有“大夏”。

他一直以為那是父親因為亡國之痛而臆想出來的前朝舊夢,或者是遠古三皇五帝的模糊傳說。

可現在,一個邊關的殘疾老兵,一個連字都不一定認得全的老兵,親口告訴他,那是真的。

“那……大夏的都城在哪兒?”沈硯問,聲音發顫,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這兒啊。”老兵指了指腳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身後蜿蜒的長城,“這兒就是大夏的疆土。紫禁城,以前叫‘大夏龍庭’。後來大炎來了,改了個名,就成了傀儡的窩。”

沈硯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保衛大炎,匡扶的是大炎的社稷。

原來,他保衛的,是竊賊住著的、原主人的房子。

他讀的聖賢書,是賊人篡改過的聖賢書。

他效忠的朝廷,是給強盜看大門的賬房。

“彆聽了。”阿古珞走過來,冷冷地拉起沈硯,“再聽下去,你會瘋的。”

沈硯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出茶寮。

他走到長城邊上,撫摸著那冰冷的、粗糙的磚石。

磚縫裡,長著枯黃的野草。風吹過,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冤魂在低語。

他忽然想起父親常說的一句話:“禮失而求諸野。”

京城裡的禮崩樂壞了,宮牆裡的天子是傀儡,可這荒郊野嶺的民間,還流傳著大夏的血性。

他拔出腰間的那截花梨木槍托,對著蒼茫的北方,用力地刻下四個字在城磚上:

“複我大夏。”

刻完,他拔出佩劍,割破手指,將血塗抹在字跡上。

鮮紅的血滲入青灰的磚石,如同兩千年的文脈,在此刻重新接續。

阿古珞看著他,冇有阻止。

她隻是從懷裡掏出一塊殘破的羊皮卷,遞給他。

“沈硯,歡迎來到真實的世界。”

“這纔是我們該複的國。”

沈硯接過羊皮卷。

那羊皮已經發黑、發脆,邊緣被老鼠啃噬過,顯然年代久遠。

他顫抖著展開。

冇有錯。

這地圖上畫的疆域,形狀和他認知的大炎完全不同。

它太大了。

東邊,延伸到了海儘頭的島嶼;西邊,跨越了沙漠和雪山,直抵一片巨大的內陸水域(裡海);北邊,覆蓋了那片白色的冰原;南邊,包括了所有的南洋群島。

大炎的那點疆土,在這張圖上,隻是中原腹地的一小塊。

而這張圖的名字,用古老的篆文寫著——

《大夏全洲疆域圖》。

“這……這是真的?”沈硯抬頭,看著阿古珞,眼中滿是血絲。

“真的。”阿古珞點頭,“這就是兩百年前,我們擁有的世界。也是列國花了兩百年,一點點偷走的世界。”

沈硯看著地圖,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他想起了周述文。

周述文死前查的是火器zousi,是為了保住大炎的銀子。

可週述文不知道,他拚命守護的,隻是人家餐桌上掉下來的一粒米。

“走。”沈硯收起地圖,眼神變了。

那不再是書生憤怒的眼神,而是一種近乎野獸的、要把獵物撕碎的凶狠。

“去山海關。”

“去看看他們還偷走了我們多少東西。”

兩人繼續向北。

越靠近邊關,景象越發淒涼。

原本應該是屯兵重地的衛所,現在成了荒廢的村落。田地裡長滿了雜草,水渠乾涸。

沿途的驛站,驛卒換成了穿著製服的巡警,見到洋人的馬車經過,點頭哈腰,比見到父母官還恭敬。

傍晚時分,他們到了一個名為“榆關”的小鎮。

鎮子不大,卻熱鬨得詭異。

一半是穿著破爛棉襖的中國人,一半是穿著皮大衣、留著大鬍子的羅刹人。

羅刹人喝著烈酒,摟著搶來的女人,用馬鞭抽打著膽敢多看他們一眼的當地人。

而中國商人,卻點頭哈腰地在旁邊賠笑,遞上最好的菸酒。

沈硯走進一家客棧,要了兩間房。

掌櫃的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收了沈硯一塊碎銀子,低聲說:“客官,今晚彆出門,也彆開窗。羅刹老爺們今晚在‘萬國樓’宴請大炎的通判老爺,喝醉了要sharen的。”

沈硯心裡一動,把剩下的碎銀子全推了過去。

“掌櫃的,我想打聽個事兒。”

掌櫃的見錢眼開,壓低了聲音:“客官想問什麼?”

“你們這兒,有冇有老人說過……大夏的事?”沈硯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光亮。

掌櫃的臉色瞬間變了,像見了鬼一樣把銀子推回來。

“客官,莫要胡說!什麼大夏不大夏!這兒是大炎的地盤,是大炎攝政王爺管的地盤!再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要掉腦袋的!”

“我隻是問問。”

“冇什麼大夏!”掌櫃的激動起來,唾沫橫飛,“我爺爺那輩人還提過幾句,後來就被抓去修城牆,活活累死了!我爹說,忘了最好,忘了才能活命!客官,聽我一句勸,快睡吧,明天趕緊走!”

掌櫃的匆匆跑了。

沈硯坐在桌前,看著窗外的黑暗。

原來,“遺忘”也是一種武器。

列強迫使我們忘記了大夏,我們就真的變成了冇有根的大炎人。

夜半。

沈硯冇睡。

他悄悄潛出客棧,向著掌櫃說的“萬國樓”摸去。

那是一座三層高的洋樓,燈火通明。

他趴在房頂的瓦片上,透過窗戶縫隙往裡看。

裡麵坐著幾個穿官服的大炎官員,正舉杯向一個羅刹軍官敬酒。

那羅刹軍官滿身酒氣,手裡拿著一根馬鞭,指著牆上掛著的一幅字畫,大笑著用生硬的中文說著什麼。

沈硯看不清字畫的內容,但他看清了那官員的臉。

是榆關通判,正五品的朝廷命官。

他正一臉諂媚地給那羅刹軍官斟酒,嘴裡說著:“大人說得對,這片土地本來就是你們的,我們隻是代為管理。隻要大人高興,彆說幾個村子,就是這榆關城,大人想什麼時候要,就什麼時候拿去。”

沈硯的拳頭捏得咯咯響。

這就是大炎的官員。

這就是他曾經發誓要效忠的朝廷。

突然,那羅刹軍官一把推開通判,把酒杯砸在地上。

他指著窗外的一片荒地,對著裡麵的中國侍者吼叫著什麼。

侍者嚇得瑟瑟發抖,翻譯過來大概是:“將軍說,那塊地明天要修教堂,你們這些豬,今晚必須把那座破廟拆了!”

那是一座小土地廟。

雖然破,卻是鎮上中國人唯一敢燒香的地方。

通判連連點頭:“是是是!小的這就派人去拆!誰敢阻攔,軍法處置!”

他說著,回頭對身邊的衙役喝道:“還不快去!誰敢攔,抓起來充作勞工,送去羅刹挖煤!”

沈硯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翻身下屋,回到了客棧。

阿古珞還冇睡,在擦拭那把雁翎刀。

“看到了?”她問。

“看到了。”

沈硯從懷裡掏出那張《大夏全洲疆域圖》,鋪在桌上。

“阿古珞,這地圖上有冇有一座叫‘榆關’的城?”

“有。”阿古珞指了指地圖上一個小紅點,“大夏的時候,這裡叫‘渝關’,是威震北疆的重鎮。大夏在這裡駐紮了十萬鐵騎。”

“現在呢?”

“現在,”阿古珞冷笑,“現在是羅刹人的後花園,是大炎狗官的搖尾乞憐之所。”

沈硯看著那個紅點。

那是大夏的疆土。

那是被偷走的土地。

他拿出毛筆,蘸著墨,在那個紅點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然後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洪熙二年臘月廿四,於此聞大夏之殤。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他放下筆,看著阿古珞,一字一頓地說:

“明天,我們不走。”

“我們要去拆了那個萬國樓。”

“我們要讓這榆關鎮的人,重新記起,他們是誰的子孫。”

阿古珞手中的刀鋒反射著寒光,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正合我意。”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