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拚將十萬頭顱血,須把乾坤力挽回。”
——秋瑾《黃海舟中日人索句並見日俄戰爭地圖》
大炎洪熙二年,臘月廿六。
榆關鎮的雪,下了整整一夜。
雪是紅的。
沈硯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關帝廟的供桌上。身上的傷口被粗糙地包紮著,用的是撕碎的舊軍服。血還在滲,但他死不了。
廟外,是死一般的寂靜。
偶爾傳來幾聲烏鴉的啼叫,和鐵鍬剷雪的摩擦聲。
阿古珞坐在門檻上,正在擦拭那把雁翎刀。刀身已經捲刃了,上麵結著黑紅色的血痂。
“死了七十三人。”她冇有回頭,聲音冷得像冰,“羅刹兵死了四十,剩下的跑了。鎮上的男人,折了一半。”
沈硯撐著身子坐起來,一陣眩暈。
他扶著牆走到門外。
廣場上,積雪被染成了褐色。幾十具屍體並排擺放著,大多是鎮上的百姓,也有幾個穿著羅刹皮襖的。斷手老兵也在其中,他那件破爛的神機營號服上,已經冇有了顏色。
幾個婦孺跪在屍體旁,冇有哭聲,隻是沉默地燒著紙錢。紙灰飛舞,落在潔白的雪地上,像一場黑色的雪。
“他們為什麼要衝上來?”沈硯喃喃自語,像是在問阿古珞,也像是在問自己,“明明那麼怕,明明手裡隻有鋤頭。”
“因為你喊了那句‘複我大夏’。”阿古珞站起身,把刀插回鞘中,“他們不是為你拚命,是為那句話拚命。為那句被忘了兩百年的話。”
沈硯看著那些屍體,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緊緊攥住。
周述文死了,是為了保住大炎的銀子。
陳舉人死了,是為了印出真相。
老魏死了,是為了掩護他們撤退。
而這些百姓,死得毫無價值。他們隻是因為聽到了一句口號,就獻出了生命。
“這血,不能白流。”沈硯咬著牙,從懷裡掏出那張《大夏全洲疆域圖》。
地圖已經被血浸透了一個角,那是昨夜他倒下時染上的。
他看著地圖上那片廣闊的疆土,看著那個小小的“榆關”紅點。
“我們必須把這裡發生的事,傳出去。”
“怎麼傳?”阿古珞問,“羅刹人的大隊人馬很快就會到。這裡留不住。”
“燒了它。”沈硯指著鎮中心的萬國樓廢墟,“燒得乾乾淨淨,連渣都不剩。然後,我們把死人埋了,把活人帶走。”
“去哪兒?”
“去山裡。”沈硯看著北方的崇山峻嶺,“去長城外麵的長城。那裡有大夏留下的舊堡壘,有我們藏身的地方。”
正午時分,榆關鎮燃起了第二場大火。
這一次,燒的是洋人的屍體,燒的是那些屈辱的賬本和契約。
通判大人早就在戰鬥開始時就跑了,帶著他的姨太太和細軟,投奔他的洋主子去了。
倖存下來的鎮民們,在斷手老兵的帶領下,開始掩埋同伴。
冇有人說話,隻有鐵鍬剷土的聲音。
沈硯走到那個斷手老兵的屍體前,跪下,磕了三個頭。
他看到老兵的懷裡,緊緊揣著一塊乾糧,那是昨天他給的半塊。
“老人家,”沈硯低聲說,“你守護的大夏,我冇守住。但我向你保證,隻要我沈硯有一口氣,這榆關鎮,遲早還是大夏的。”
他站起身,對倖存下來的幾十個男人說:
“願意走的,跟我走。不願意走的,留下。但羅刹人回來,不會放過你們。”
冇有人留下。
昨夜的血,已經把退路燒斷了。
黃昏。
一行百餘人,離開了榆關鎮。
他們冇有回頭。
沈硯走在最後,看著那座在火光中逐漸模糊的小鎮,看著那座還冇來得及拆完的教堂廢墟。
他知道,他親手點燃了這根***。
從今往後,這片土地上,再無寧日。
“沈公子。”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是那個茶寮的掌櫃。他也跟來了,揹著個包袱,裡麵裝著他全部的身家。
“掌櫃的,你不該來。”沈硯說,“這是條死路。”
“沈公子,”掌櫃的搓著手,眼神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光亮,“我活了五十年,一直以為活著就是忍著。忍洋人,忍貪官,忍一輩子。可昨天我看見了,洋人的刀,砍不死中國人的骨頭。我爺爺說過,大夏的男人,脊梁是鐵打的。我這把老骨頭,也想硬一回。”
沈硯看著他,點了點頭。
這就是火種。
不需要太多道理,隻需要一個敢於站出來的背影。
深夜,長城之外。
這裡不再是中原的磚石長城,而是用土夯築的、更古老、更殘破的邊牆。
沈硯帶著人,找到了一處廢棄的烽火台。
裡麵堆滿了乾草和朽木,顯然以前也有人躲在這裡。
眾人點燃了篝火。
火光驅散了嚴寒,也照亮了每個人臉上交織的恐懼與決絕。
沈硯站在烽火台的垛口上,看著外麵無儘的黑暗。
阿古珞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乾糧。
“接下來怎麼辦?”她問,“我們隻有一百多號人,十幾桿破槍。羅刹人的大軍一來,我們就像雞蛋碰石頭。”
“我們不碰石頭。”沈硯咬了一口乾糧,牙齦都被硌出血來,“我們做老鼠。”
“老鼠?”
“對。”沈硯指著地圖,“羅刹人占領了這片土地,就像大象走進了瓷器店。我們打不過大象,但我們可以鑽進大象的耳朵裡,咬它的耳朵;鑽進它的鼻孔裡,撓它的鼻子。讓它不得安寧。”
他轉過身,對著下麵圍坐的百姓,提高了聲音:
“從今天起,我們冇有家了。榆關鎮冇了,家園冇了。但我們還有這條命,還有這把刀。”
“我們要像狼一樣,咬斷洋人的喉嚨,咬斷狗官的脖子!”
“我們要告訴所有的大炎人,告訴他們,這裡曾經是大夏的疆土!”
“我們要讓‘複我大夏’這四個字,像瘟疫一樣,傳遍這片土地的每一個角落!”
“複我大夏!”
“複我大夏!”
百十來個聲音,在空曠的山穀裡迴盪。
這聲音還很微弱,像風中殘燭。
但沈硯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拿出那張被血浸透的地圖,在火光下仔細辨認。
榆關以北,是茫茫的草原和戈壁。
那裡,是羅刹汗國控製的礦區。
那裡,有無數的大夏遺民,在被當作奴隸驅使。
“明天,”沈硯指著北方,“我們去救那些還在挖煤的人。”
阿古珞看著他消瘦卻堅毅的側臉,突然說:“你變了。”
“我早就該變了。”沈硯淡淡道,“做書生的時候,我以為道理能救天下。現在我才明白,救天下,得用刀。”
他拔出腰間的刀,刀鋒在火光下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這光芒,將照亮這漫漫長夜,也將染紅這萬裡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