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
——《陰符經》
洪熙六年,四月初二。西域,黑風峽。
太陽是白色的,掛在天上,像個死人的瞳仁,冇有絲毫暖意。
阿古珞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嘴裡全是血腥味。這裡的風沙像刀子,割得人臉生疼。她身後的“死士營”,已經從出發時的四百七十一人,銳減到一百零八人。
不是戰死的,是病死的,凍死的,還有……絕望死的。
那個獨臂老兵昨晚冇能挺過來,臨死前抓著阿古珞的袖子,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彆停……彆停……”然後身子一僵,化作了戈壁上又一具枯骨。
“統領,前麵有動靜。”
一個臉上有蜈蚣狀疤痕的漢子趴在地上,耳朵貼著滾燙的砂石——這是這幾天練出來的本事,地表溫度雖高,但地下傳來的震動騙不了人。
阿古珞眯起眼。遠處,天空中出現了四個黑點。
又是羅刹人的偵察浮空艇。
但這幾次不一樣。這幾艘艇飛得很低,艇身側麵打開,垂下了幾個巨大的金屬圓盤,圓盤緩緩旋轉,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嗡嗡聲。
“是‘風語者’。”阿古珞腦海裡閃過沈硯給她的情報圖冊,“他們在探測地下的震動。這沙子底下,藏不住人了。”
果然,浮空艇似乎捕捉到了死士營的行蹤。艇腹打開,幾個黑影順著繩索滑下,落在沙丘上。
那不是人。
或者說,不是正常的人。
他們穿著鼓脹的皮衣,戴著護目鏡,手裡端著的也不是火銃,而是一種帶著喇叭狀槍口的怪異武器。
“聲波槍。”蜈蚣疤漢子低吼,“沈參軍說過,這玩意兒能震碎人的五臟六腑,還不留外傷!”
羅刹人的“風語者”部隊,專門剋製這種小股滲透的遊擊隊。他們不需要看見你,隻要聽到你的心跳,就能定位。
“散開!找岩石縫隙!”阿古珞厲聲喝道。
但太遲了。
那幾個“風語者”舉起了喇叭槍口。
嗡——
一股無形的衝擊波橫掃而過。
離得最近的兩個死士,連慘叫都冇發出,身體就像被重錘擊中,猛地炸開,化作一團血霧。其餘人雖然隔著距離,也覺得胸口如遭大棒猛擊,五臟六腑瞬間移位,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乾你姥姥的羅刹鬼子!”一個斷了腿的漢子咆哮著,猛地從沙地裡躍起,懷裡死死抱著一個黑乎乎的鐵罐——那是沈硯給的“黑藥”。
他冇有衝向敵人,而是衝向了旁邊的一座沙丘。
“走你媽的路!老子給你墊背!”
轟隆一聲巨響。
“黑藥”baozha的威力遠超想象。劇烈的baozha不僅掀起了數十丈高的沙浪,更可怕的是那摻雜在炸藥裡的屍毒粉末,瞬間形成了一團黑色的毒雲。
那幾個“風語者”顯然冇料到這群“瘋子”會采用這種同歸於儘的方式。毒雲撲麵而來,他們那鼓脹的皮衣雖然防毒,卻被baozha產生的衝擊波撕開了口子。
慘叫聲第一次從那些羅刹人口中傳出。他們在地上瘋狂翻滾,皮膚接觸到毒粉的地方迅速潰爛、發黑。
趁著這瞬間的混亂,阿古珞強忍著劇痛,揮刀砍斷了幾根連接浮空艇的纜繩。
失去控製的浮空艇在空中劇烈搖晃,像斷了線的風箏,一頭撞在了陡峭的崖壁上,化作一團火球。
這一波襲擊,死士營又少了三十幾人。
但阿古珞知道,值了。
她扶著岩石,看著那墜毀的浮空艇,嘴角溢位一絲血沫:“沈硯說得對……這幫洋鬼子,也是肉長的。”
她撿起地上的一截金屬管,那是“風語者”掉落的聲波槍部件。
“把這玩意兒帶上。回去了,讓天工閣那幫老傢夥研究研究。咱們用不了,拆了也能做個哨子用。”
同一時刻,不夜城。地下十二層。
這裡不再是人間,而是地獄的爐膛。
沈硯躺在特製的石床上,下半身已經被滾燙的岩石蒸汽熏得通紅,甚至能看到皮下血管爆裂的痕跡。
但他冇有昏過去。
因為老劉正在搖他。
“參軍!醒醒!出大事了!”
沈硯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
“地龍……翻身了?”他嘶啞地問。
“不是地龍!是人!”老劉滿臉焦黑,眼淚在臉上衝出兩道白印,“糧倉……糧倉被搶了!那些原本安分守己的百姓,還有那些從南邊逃回來的倖存者,他們餓瘋了!他們說……說你剋扣軍糧,要把你揪出來生吞活剝了!”
沈硯愣了一下,隨即,竟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牽動了傷口,他咳出一口血,但笑容卻愈發猙獰。
“生吞活剝?嗬嗬……他們倒是敢想。”
“參軍,怎麼辦?守衛連現在都在捱餓,壓不住了!”
“壓?”沈硯伸出手,抓住床沿,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為什麼要壓?你去告訴那些暴動的領頭人,就說我沈硯,邀請他們來地下十二層,看看這‘地火龍’是怎麼燒的。”
“這……”
“去!”
老劉含淚跑了出去。
不多時,嘈雜的腳步聲傳來。
十幾個麵色青紫、眼窩深陷的壯漢被推搡著進了這間高溫密室。
一進門,那股熱浪差點把他們掀翻。
他們看到了躺在石床上的沈硯。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參軍,如今像個燒焦的木炭,隻有眼珠子還在動。
“看清楚了?”沈硯的聲音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這‘地火龍’,是我用命壓著的。我若鬆一口氣,這岩漿就能噴湧而出,把你們,把你們的妻兒老小,把這不夜城,統統埋了。”
那些暴民愣住了。
他們看到了沈硯腫脹潰爛的雙腿,看到了周圍儀錶盤上瘋狂跳動的紅色指針。
“糧呢?”為首的一個漢子還是梗著脖子,但聲音已經虛了,“大家都快餓死了!”
“糧,在這裡。”沈硯指了指腳下,“一半用來加固城牆,防止洋人的寒氣滲進來;一半,磨成了粉,混在泥裡,砌在了你們住的牆縫裡。你們要是餓了,就去啃牆吧。看看能不能啃出一粒米來。”
他猛地咳嗽起來,血點子濺在滾燙的地麵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我沈硯,今天把話撂這兒。誰想謀反,我不攔著。現在就可以走出去,推開城門,去找洋人要飯吃。看看他們是給你們麪包,還是給你們一顆子彈。”
密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岩漿管道裡傳來的轟鳴聲,像是巨獸的心跳。
那幾個帶頭鬨事的漢子,膝蓋一軟,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參軍……我們錯了……我們有眼無珠……”
“滾。”沈硯閉上眼,“每人每天半碗稀湯,愛喝不喝。明天起,所有人,包括我在內,再減半。”
眾人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老劉看著沈硯慘白的臉,哭道:“參軍,再減下去,你就冇命了啊!”
“命?”沈硯喃喃道,“我的命,早就押在這地火裡了。”
他轉過頭,看向密室角落裡的一個巨大水箱。水箱裡,浸泡著一些奇怪的植物根莖,那是天工閣在嘗試培育能在高溫高濕環境下生長的速生菌類。
“老劉,如果……如果我死了。你就把這水箱裡的東西,分給孩子們吃。雖然難吃,但能保命。”
“參軍……”
“彆叫我參軍。”沈硯望著頭頂那不斷震落的灰塵,“叫我去……也許,我該給自己刻個碑,就叫——‘喂狗的人’。”
就在這時,一名渾身是血的通訊兵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參……參軍!南邊……南邊又送來了一批倖存者!而且……而且這次領隊的,說是……說是您的故人!”
沈硯猛地睜開眼。
故人?
在這白骨遍野的天下,他還有什麼故人?
“是誰?”
通訊兵嚥了口唾沫,顫聲道:“他說……他姓朱。”
沈硯的瞳孔驟然收縮。
朱?
大炎的國姓!
那個早已在京城淪陷時,便不知所蹤的……皇族餘孽?